下山之后,我和白晓洁从栾川回到洛城,天已经黑透了。
洛城的夜,橘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把整座城市照得暖融融的。
从山里的清冷到城里的温热,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饿不饿?”我问。
“饿了。”
“想吃啥?”
她睁开眼,想了想,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小孩子发现了藏起来的糖果。
“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可是我的秘密基地。”
车拐进建设路。路灯暗了下来,两边的楼老了,墙皮斑驳,一楼的门面还亮着灯。
她给我指着路,拐弯抹角的来到铜加工厂附近的一个菜市场里,一间不起眼的门面。
菜市场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人在买水果,有人在等烤串。
菜市场不大,摊位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靠里的一家米线店还亮着灯。
“就这儿?”
“就这儿。”
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塑料凳,墙上的菜单是用粉笔写的,字迹模糊。
老板娘五十多岁,围着围裙,正在擦桌子。
“吃米线?”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认出白晓洁,笑了,“好久没见你了。”
“最近忙。两碗鸡汤米线,多放点香菜。”
老板娘没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铁锅里鸡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白晓洁没坐下,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老板娘下米线、浇汤。
“我第一次来这儿,是跟着师傅蹲点。”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蹲了三天,饿得胃疼。师傅说,带你去个地方。我以为是大饭店,结果就是这儿。”
“好吃吗?”
“我喝了一口汤,差点哭出来。”
她回过头,直咽口水。
米线端上来,白瓷碗,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油珠子。
香菜翠绿,荷包蛋卧在中间,蛋黄是溏心的。
她没急着吃,先低头闻了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看着我笑意盈盈,
米线是大米做的,南方人吃得多。
最有名的当属云南过桥米线,汤碗大得能洗脸,配菜摆了一桌子,名堂繁多。
洛城人不管这些,他们吃的是鸡汤米线。
用本地的老母鸡,加上十几种香料,熬上半天,汤清味厚,不油不腻。
洛城人对汤的执着,也体现在了这碗米线上。
米线是细的,软而不烂,入口滑溜。
一小碗米线,几块鸡肉,几朵香菇,没有那么多花头。
但每一口都是“鲜掉眉毛”的满足。
真正的美食从来不在大饭店里,在菜市场,在巷子深处,那扇还亮着灯的门面里。
吃完了,我发动车子,说要送她回去。
“我还没饱。”她撒娇着说。
我知道她不是没饱,是舍不得回去。
不是舍不得饭,是舍不得这个夜晚。
“带你去个好地方。”她的眼睛又亮了。
七里河,离这儿不远。
她在手机上搜了半天,才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找到那家不起眼的米皮店。
门面夹在五金店和彩票站之间,霓虹灯管缺了几个字,“米皮”的“皮”字只剩一半。
店里几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菜单——米皮、擀面皮、牛筋面、肉夹馍。
调料是秘制的,辣椒油是自己炸的。
米线吃的是鸡汤的清香,米皮吃的是红油的香。
洛城的米皮与陕西不同。
陕西米皮多用蒜醋水,酸辣直爽;
洛城人改良了,加芝麻酱,口感更醇厚。
糯糯的米皮浇上一大勺红彤彤的辣椒油,辣油其实并不烈,而是香。
芝麻酱的醇、辣椒油的香、米皮的糯,在嘴里搅在一起,滑溜溜的,咬一口,酸辣咸香在嘴里炸开。
除了传统的冷调,还演变出了更受本地食客欢迎的“热米皮”,温热软糯,配有菜、豆腐,适合天气稍凉或肠胃不好的人。
对洛城人来说,一碗米皮不仅是一碗米皮,是他们兼容并包的胃,是他们移花接木的智慧。
白晓洁的胃口依然在线,稀溜溜吃得不亦乐乎,筷子却不停。
我拿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又继续吃。
一个愿意吃地摊的姑娘才是好姑娘。
如果你看一个女孩子天天妆容精致,朋友圈里不是精致的下午茶就是豪华五星级酒店的游泳池。
IP地址经常出现在马尔代夫、小日本、新加坡或者迪拜。
朋友,不用怀疑,她就是传说中“全国可飞”的外围女。
真正家境优渥、出身良好的女孩子,不需要用这玩意来包装自己。
缺啥才显摆啥。
白晓洁什么都不缺,她吃得起米其林,也蹲在菜市场喝米线。
她也可能是用这种吃地摊的动作告诉我,我能过苦日子。
不管我们将来面临什么,我都能陪你扛。
我们的米皮被吃得见了底,白晓洁才豪爽地拍拍肚子。
“今天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洛城人确实有一种本事,擅长把外来的美食变成符合本地口味的“洛城味道”。
米皮源于陕西,却在洛城发扬光大。
麻辣面是西南人的面食,到了洛城减辣加糖,创造出“甜麻辣”的独特口感。
大盘鸡是新疆的,洛城人减了香料、降了辣度,加了土豆、玉米、粉条,炖得软烂,最后下一份烩面,汤汁裹着面条,比肉还香。
这就是洛城人的智慧,不管什么东西来了洛城,都能变成自己的。
最近洛城的烤鲇鱼被外地游客发现,一下子火了起来。
鲇鱼不是贵重鱼类,好在刺少价廉。
洛城烧烤估计是学了点沈阳烤鸡架的秘籍,加糖。
糖提鲜,活鱼现杀,调料和大葱腌制后大火烤制,葱香渗进鱼肉里,鱼皮焦脆,鱼肉嫩滑。
二三十元一条,实惠又好吃,口味南北通杀。
洛城人确实有一种本事,擅长把外来的美食变成符合本地口味的“洛城味道”。
这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历史和时代给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156个重点项目中有7个落户洛城。
数十万名青年建设者、技术工人从全国各地涌向洛城,有从东北来的,有从上海来的,有从广州来的。
他们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用铿锵的打桩声唤醒了涧河以西沉睡的土地。
人来了,吃饭就成了大问题。
这些人来了,不仅带来了各地的厨艺,也带来了不同食材和调味品。
他们成了各大厂矿食堂的掌勺师傅,把南方菜的技法融进了北方菜里。
北方的厨师开始学着做南方菜,南方的厨师开始琢磨本地人的口味。
一来二去,融合就开始了。
一座移民城市、工业城市、包容的城市。
那几十万建设者带来了力量,也带来了味道。
所以,洛城人不仅擅长“移花接木”,更擅长“兼容并包”。
这就是洛城,这就是洛城的胃。
吃完米皮,我开车晃晃悠悠把白晓洁送回了宿舍。
车停在楼下,她没急着下车。
月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她的侧脸映得白白的。
“那两封恐吓信。你放哪儿了?”
“在陈峰那里。”
“你明天让他送到我单位。我给物证科,让同事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好。”
“你也要小心。”
我看着一脸英气的白晓洁,“案子的事,分寸要把握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知道。”
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也是。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我俩紧紧的拥抱在一起,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爱情是什么?
是相互彼此的牵挂和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