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工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小伙子气度不凡，谈笑洒脱，坐在那里不卑不亢，说话条理分明。
难得的是眼里有光，心里有尺。
看着真让人艳羡。
凡事无非因果，孩子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金工两口子种了一辈子善良、坚韧、本分，老天爷没亏待他们。
不是运气，是因果。
斑鱼锅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枸杞、红枣、姜片在清汤里浮浮沉沉。
金明远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停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先把要说的过一遍。
“刘叔叔，餐饮我也不太懂。但是食材不好，厨艺再好也做不出好菜。底层决定上层，这是我在华为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这是做技术的人的习惯，你底层代码写不好，上层应用做得再好也白搭。”
我心里一动。
“明远，你在鸿蒙团队做哪个模块？”
“内核。主要是性能优化和内存管理。”
他的语速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鸿蒙不是安卓的替代品，是下一代操作系统。分布式架构，跨设备协同，一次开发多端部署。这是鸿蒙的核心优势。我们现在在做的，就是把这个优势做到极致，让开发者在鸿蒙上开发应用，比在安卓上更简单、更高效。”
“你对栾山的项目了解吗？”
“我爸给我讲过一些。”
他想了想，“栾山金矿，黄金储量三千亿，伴生锗、镓、铟、镉。战略价值远大于经济价值。华为数字矿山解决方案，是鸿蒙在工业领域的典型应用场景，你们在深圳谈的合作，我其实一直在关注。”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数字矿山不是简单的自动化，是把矿山当作一个巨大的智能体来构建。感知层、网络层、平台层、应用层，缺一不可。华为的矿鸿系统，就是让所有设备说同一种语言。这是基础，也是门槛。谁先把这个门槛跨过去，谁就是全球数字矿山的标准制定者。”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金明远，眼神里有光。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明远，你在华为学了不少。”老周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前辈的欣赏。
“周叔叔，我在华为学的不仅仅是技术。”
金明远认真地说，“技术到处都能学。我在华为学的是做事的逻辑——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坚持艰苦奋斗。听上去都是空话，但做起来每一句都是真的。华为的团队，目标感极强。一个人搞不定的，十个人一起上。十个人搞不定的，一百个人一起上。没有退路，没有借口，只有结果，这种文化，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
老周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金明远碰了一下。
“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金工端着酒杯，愣在那里。
他看儿子的眼神，从骄傲变成了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常老师看着儿子，眼眶红红的。
她伸手，把金明远面前的碗碟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推了推，像是怕他够不着。
林薇坐在常老师旁边，轻声问了一句。“常老师，您最近复查了吗？指标怎么样？”
常老师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好多了，协和的专家说指标都正常了。现在就是定期复查，按时吃药。”
她顿了顿，“多亏了你，跑前跑后的。要不是你帮着联系专家，我这病……”
“常老师，您别这么说。”
林薇给她盛了一碗汤，双手递过去。“金工在前线忙，您这边我盯着，他放心。您现在身体好了，他才能安心工作。”
常老师接过汤碗，手指在林薇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下里，有感激，也有心疼。
老周靠过来，压低声音。
“明远，你对数字矿山的系统架构怎么看？”
金明远放下筷子，身体微微侧向老周，认真起来。
“周叔叔，现在的矿山信息化，最大的问题是数据孤岛。采掘系统一套数据，运输系统一套数据，选矿系统又一套数据。各说各话，连不起来。华为的矿鸿系统，就是打通这些孤岛的操作系统。统一协议，统一数据格式，统一接口。设备与设备之间不再需要翻译，直接对话。”
老周点点头，“那具体到栾山金矿，你觉得第一步该做什么？”
金明远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笃定。
“华为不缺技术，缺的是能把技术落地的人。洛城不缺矿山，缺的是能把矿山变成智能矿山的人。这两边的缺口，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懂华为的技术，又懂矿山的实际，还愿意在洛城扎根的人。”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金明远，半天没说话。
金明远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分酒器，整整二两，他站起来，看向我。
“刘叔叔，这杯酒，我要敬您。”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没有马上一饮而尽，而是端着酒，看着酒杯里的酒液，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妈妈治疗遇到困难的时候，是您倾囊相助。我爸在地质队守了二十六年，是您给了他机会，帮他实现了半辈子的理想。我虽然在华为工作，但家里的事，我心里都清楚。您帮了我家，我才可以心无旁骛，全心投入自己的工作。这一杯，我代表我们全家，敬您。”
他没有再看我，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薇鼓掌。
老周也鼓掌。
金工放下酒杯，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常老师赶紧给儿子夹了一口菜，放在他碗里。
金明远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冲常老师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我没事”的意思，也有“你别担心”的意思。
当妈妈的，不管儿子多大，都把他当小孩子心疼。
我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
“金工，生子当如孙仲谋。我看明远比你厉害。”
金工笑了。“就是年轻，不知道轻重。刘总你别夸他，夸多了他飘。”
我喜欢明远的性格。
不张扬，不怯场，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
“明远，有没有想过回来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