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明远的性格。
不张扬，不怯场，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
像他爸，但比他爸更松弛。
金工紧张了半辈子，把一身筋骨绷得太紧了，这孩子懂得什么时候紧，什么时候松。
当我向明远发出工作的邀约时，金明远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栾山金矿的项目，需要懂技术的人才。不是挖矿的，是做数字矿山的。你学计算机，搞鸿蒙底层开发，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你在华为干过，见过世面，知道大厂的运作。”
金明远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刘叔叔，您这是……我还没有考虑过。”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举贤不避亲。你爸是我敬重的大哥，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栾山金矿的论坛下个月就开了，你如果对这个项目有兴趣，可以先看看资料。不用马上决定，先了解，再考虑。华为有华为的优势，我们有我们的空间。第一，我们要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第二，要给出明晰的职业发展空间和岗位；第三——”
我看了看旁边的常老师，“离父母近一点，总归是好事。”
金工在旁边插话：“刘总，明远才刚刚参加工作——”
常老师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戳金工的腿。
金工欲言又止，看了常老师一眼，常老师没看他，正看着儿子。
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舍。
我拿起酒壶，给金工续了一杯，“明远不是那种甘于平庸的年轻人。他在华为见过高山，回来不是躺平，是把高山搬到洛城来。”
金工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端着。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像是在看一件拿不准的事。
金明远打破沉默。
“刘叔叔，您说的论坛，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中旬。”
“那我这几天休假，先把考察报告看看，提些建议。”
“好。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先亮个相，展示一下你的才华。”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鱼片加了好几盘，汤都加了两回。
金工没喝几杯就有点醉意，也可能是幸福的醉意。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泛着红光，嘴角一直翘着。
老周喝得最多，脸通红，还在跟金明远聊鸿矿的技术细节。
两个人从内核聊到应用层，从应用层聊到部署方案，从部署方案聊到洛城现有的网络基础设施。
老周说了一句“你这个脑子，不回来可惜了”。
金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常老师和林薇一直在低声聊天。
两个人坐得很近，常老师拉着林薇的手，问她在洛城生活习惯不习惯。
散席的时候，常老师扶着金工往外走。
金工脚步有点晃，但心情很好，嘴里一直在说“我儿子”。
常老师嗔怪地说你喝多了，他说没多，我清醒着呢。
老周走在最后面，拍着金明远的肩膀。“小子，你回来，我第一个请你喝酒。”
金明远笑着应了。
出了饭店，阳光很好。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
——
吃完饭，我让店家打包一大份鱼片粥给李丹送过去。。
龙继的鱼片粥是一绝。
鱼骨熬的汤底，米粒熬得开花，鱼片切得薄，在粥里滚一圈就熟。
撒一把葱花，滴两滴香油，趁热喝，胃里暖洋洋的。
我让后厨新做了一份，打包，叫了个闪送，直接送到李丹家。
金工的儿子让我羡慕，不，是让我眼红。
那孩子身上有一种东西，我那两个儿子身上没有——不是学历，不是工作，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踏实。
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父母不易，知道感恩。
金工这辈子，值了。
我那两个儿子，我不指望了。
我唯一的希望，是李丹肚子里这个。
希望他不要像他那两个哥哥，希望能让我也争口气。
不是为我争气，是为他自己。
我只是希望，等他长大的时候，能看懂他父亲这些年做了什么，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做父亲的尊严。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白晓洁。
“老刘，那两封恐吓信你先别拿过来了。明天中午我请客，你带过来给我就行。”
“你怎么想起请客了？”我问。
“不是我请你，是你老妈和二姐。”
“请她们？”
“嗯。你姐不是觉得你可怜吗？说离过婚的男人，日子不好过。我要让她看看，她弟弟不是没人要。”
我愣了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不允许我爱的男人受一点点委屈。”
这句话说得轻，但分量不轻。
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半晌没说话。
“老刘？你在听吗？”
“在听。”
“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说好。”
“好。”
挂了电话，我点了一根烟。
我不需要谁来给我挣面子。
我刘顶峰走到今天，靠自己。
离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一个人过也不可怜。
我姐心疼我，那是她的事。
白晓洁想替我撑面子，那是她的心。
可我转念一想，吃就吃吧。
白晓洁可能也想了解我的家人。
想着我给白小姐发了一个微信，“就六个字——家常菜，小范围。”
她秒回，“不应该吃大餐吗？”
“那是我妈，我了解。”
我打了很长一段，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几行。
“我不是给你省钱。我妈和我姐吃大餐不习惯。你整燕翅鲍，她们不知道那是啥，不知道怎么吃，就吃家常菜。”
对我妈来说豪华大餐跟她的生活无关，那不是吃饭，是折腾她们。
尽管我的家人出身普通，但我尽量保护她们的自尊。
家常菜是她们熟悉的菜，她们吃得才安心，才是尊重。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什么叫小范围？”
“就你我、我妈、我姐，也别叫其他人。”
“我本来订了万豪酒店的粤菜，想请老妈吃大龙虾呢。那换个地方吧，我也省钱了。”
她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我也笑了。
这姑娘，有时候傻得可爱。
她不知道我妈和我姐是什么样的人，但她愿意听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