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周教授到了。
他是带着夫人一起来的。
林薇和焦莉莉都迎上去问好。
林薇是周教授的学生,跟师娘自然熟络。
我以前在周教授的生日宴上见过周夫人一面,不算生分。
周教授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我跟老婆讲,今天是刘总请客。她平时叫都叫不出来,今天主动说要来。”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周教授是国内刑法学的泰斗,在政法圈徒子徒孙无数,很多都在重要的岗位。
他这么一讲,自然也是给足了我面子。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会说话。
这是周教授在替我撑场面——他带着夫人来,是把这次饭局的份量加重了。
夫人来了,说明不仅仅是公事公办,还有私人交情在里面。
这是对我无声的认可。
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
寒暄了几句,周教授看了看院子,说:“刘总今天选的地方够雅致。走,咱俩去院子里抽根烟。”
我知道,他有话要跟我说。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半边天。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
我给周教授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烟雾慢慢散开,被晚风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宋家四兄弟的案子,”他开口了,“我知道你刘顶峰是个深沉人,轻易不会张这个口。这次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没插话。
在周教授面前,不需要多说话。
他既然主动提了,就说明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我要做的,是听,是记,是等。
“我看了宋家的情况的资料。”周教授弹了弹烟灰,“这事要做万全的准备。”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老法学家的沉稳。
“最近,国家文物局和政法大学要联合开一个研讨会。主题是‘文物保护与治理中的法律问题’。我打算把宋家的案子拿进去,作为典型案例来讨论。”
我眼睛一亮。
周教授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狐狸的狡黠。
“这也是你小子运气好,想啥来啥。我看到你的资料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把这个案子作为典型案例放进去讨论。原来这种案例都是打的死老虎,这次我要和刘总一起打打活老虎。”
死老虎和活老虎,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死老虎是已经倒台的,打起来安全,谁都可以上去踩两脚。
活老虎是还在外面蹦跶的,有牙有爪,有保护伞,有铁杆兄弟。
打活老虎,是要担风险的。
周教授愿意担这个风险,愿意荣辱共之,这份情谊和勇气,都值得敬佩。
“那就太感谢周教授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周教授摆了摆手。
“要想杀死一个人,你必须先在道义上把他杀死。”
周教授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我们这些人,说白了就是古代的清流。手上尽管没有刀,但是我们有一张嘴,可以把宋家在名声上踩在地上跺两脚。”
这句话说得我后背一凉。
清流,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他们没有兵权,没有财权,但他们有一支笔、一张嘴。
他们可以在朝堂上弹劾权臣,可以在书院里臧否人物,可以在史书上留下定论。
他们杀人不流血,但杀得比刀还狠。
周教授说的“在道义上杀死一个人”,就是这个意思。
我原来还想着请相关媒体给写个内参,看来这个工作也省了。
周教授的研讨会,国家文物局、法律专家、司法、公安的领导、法律专业媒体,全部到场。
这种阵仗,不是一篇内参能比的。
这不是内参,这是明参。
“那还是要请一些媒体来参加吧。”我试探着问。
“媒体当然要请。”周教授弹了弹烟灰,“我们会议还是要把相关论文成书。我已经安排了几个学生,就宋家的事情做主体发言。法律专业媒体都会参加,国家文物局的领导和司法、公安相关部门的领导也会来。”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会上,我准备把这个案子作为典型案例,给宋家好好定定性。舆论战,我老周先给我打头阵”
“太好了。”我忍不住说。
我是真心的。
在真正的大战里,舆论的重要性我太清楚了。
兵马未动,舆论先行。
你先把道义的大旗竖起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况且还有法律专家和相关主管部门参加,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周教授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语气缓了缓。
“当然,我这么做也不是单纯为了你。”
他看着远处,“法律工作不能助纣为虐,最终还是要惩恶扬善。你站在了善的一边,我自然要义无反顾地支持你。”
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
他没有说“我帮你”,他说的是“你站在了善的一边,所以我支持你”。
这是把私交上升到了公义的高度。
既是给我面子,也是给自己找立场。
做学问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拿人手短”。
周教授这么一讲,既收了我的心意,又站住了道德高地。
高,实在是高。
“感谢周教授的支持。”我往前站了一步,“另外给您汇报一下,今晚我还想跟邱主任汇报这个事情。材料都准备好了,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周教授笑了笑。
“太合适了。做大事者不纠结。”
他掐灭烟,把烟头在石栏上摁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
“宋家在洛城横行几十年,没有保护伞,鬼都不信。邱主任就是杀鬼的,这事我给你打边鼓。”
他又看了我一眼,语气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再说,你现在跟宋家已经打明牌了。你如果不能一把把他扫了,以后在洛城你也别混了。于公于私,这事必须干。”
周教授一眼就看穿了这事的本质。
我之前已经把收到恐吓信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周教授,他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那不是一般的恐吓信——信里的措辞、语气、细节,都表明对方是玩真的。
我已经退无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