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在洛城横行几十年,没有保护伞,鬼都不信。邱主任就是杀鬼的,这事我给你打边鼓。”
他又看了我一眼,语气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再说,你现在跟宋家已经打明牌了。你如果不能一把把他扫了,以后在洛城你也别混了。于公于私,这事必须干。”
周教授一眼就看穿了这事的本质。
我之前已经把收到恐吓信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给了周教授,他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那不是一般的恐吓信——信里的措辞、语气、细节,都表明对方是玩真的。
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正说着,周夫人和林薇从屋里出来。
周教授收了话头,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深沉变成了松弛。
这种切换的速度,让我想起了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他们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换什么脸。
“今天要跟邱主任好好掼两把蛋。”
他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到哪里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邱师弟啊,你到哪里了?我可是恭候多时了,你嫂子今天也来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是吧?那我到门口接你。”
挂了电话,我和周教授一起往院门口走。
两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不张扬,但你知道他的份量。
我上前拉开车门。
邱主任下了车。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目光沉稳,像一口深井——你看不到底,但你感觉得到那种沉甸甸的压力。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气场就已经铺开了。
这就是位高权重者的气质。
不是装出来的,是坐那个位子坐出来的。
“顶峰啊,”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不紧不慢,“你是喜欢北京的四合院啊。每次都安排到后海。”
“这里位置好,也安静。”我笑着应道,“就选了这里。”
我没有解释太多。
在邱主任面前,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虚。
他问什么,我答什么,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要说。
大家寒暄着往里走。
穿过一进院,进了二进院,到了会客室。
周夫人、林薇、焦莉莉都在院子里跟邱主任问好,但是都没有进屋。
这是规矩,也是默契,是给我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服务员倒了茶就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宴会之前的休息时间很重要。
大部分正事,都是在饭前聊的——酒桌上人多嘴杂,包厢里隔墙有耳,只有这会客室,只有我们三个,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所以女人们都有意地避开了。
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
邱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刘总,你有啥事,说。”
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
这就是邱主任的风格。
他不跟你绕弯子,不跟你打太极。
你要是有事,你就说;
我着急忙慌地求着接见,肯定是有所求。
他目光如炬,直勾勾地望着我。
那一刻,我感觉他看透了我心里所有的小算计。
在他面前,我就像一张白纸——上面写什么,他扫一眼就知道了。
这是官场上的规矩:领导主动问你“有什么事”,就是给你开口的机会。
你要是这时候还扭扭捏捏,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果然什么也瞒不过邱主任的法眼。”
我从里屋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邱主任接过去,翻开。
那是林薇精心整理的简报。
宋家四兄弟这些年来的案件脉络、证据链条、保护伞线索——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林薇做材料的能力,我是放心的。
她在政法大学读的博士研究生,跟的就是周教授。
这种简报,要的不是简单的文采,而是内容准确、条理清晰、诉求清晰。
林薇改了七稿,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每一个引注都查过原文。
邱主任一边看,一边喝茶。
我只是偶尔帮他续茶,也给周教授添上。
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茶壶倒水的轻响。
我在旁边坐着,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
十分钟后,邱主任抬起头。
他没有看我,而是转向了周教授。
“师兄啊,你了解这个事情吗?”
这一问,大有深意。
邱主任没有直接问我,而是问了周教授。
这是在验证——验证材料的真实性,验证我的可信度。
周教授是法学权威,是“师兄”,他的话,自然更有份量。
周教授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宋家这个案子,我早就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前几年就被广泛报道过,当地民怨很大。但就是说不清楚什么关系——抓了放,放了抓,这是典型的黑社会性质犯罪团伙。”
周教授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正准备在下个月跟国家文物局的研讨会上,把这个案件作为典型案例拿出来讨论。”
他这话是说给邱主任听的。
也是说给我听的。
周教授这是在给我背书——而且是当着邱主任的面背书。
这意味着,如果这个案子出了问题,周教授也要担责任。
这份情,不是一般的重。
邱主任看着周教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满意的表情——不很明显,但在邱主任这种深沉人脸上,已经是很难得的信号了。
然后他转向我。
“顶峰啊,”邱主任笑了笑说,“周教授都给宋家定性了——典型的黑社会性质犯罪团伙。我们打黑办,打的就是典型。”
他拿起桌上的简报,轻轻拍了拍。
“感谢顶峰,给我们提供办案线索。”
这里面有玩笑的意味在里面,我一听赶紧说:“不敢不敢。”
“这样,”邱主任把简报放下,“你把材料通过洛城市或者栾山县的名义,直接寄到打黑办,有难度吗?”
他看着我。
我知道这话的意思:公事公办。
我汇报是公事,也是私事。
地方上送这个材料,也是一种态度——说明地方上支持打黑,说明地方上愿意配合。
如果材料是我个人名义寄的,那就是“群众举报”。如果材料是市里或县里名义寄的,那就是“组织汇报”。
份量不一样。
“没有问题。”我说。
邱主任哈哈一笑。
那笑容爽朗,但眼底是沉的。
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暖和,但你摸不到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