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顿了顿,接着说,“她很快就成了洛城古玩圈小有名气的人物,瓷器、字画、玉器、青铜器,样样拿得起来。圈里人提起她,都说‘老师眼毒’。但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是她多有天赋,是宋家给了她最好的学习条件。最好的师傅、最好的材料、最好的渠道。你想,一般人学习文物鉴定,哪有机会上手几千万的真品?她经手的东西,每一件都是真金白银。”
我看着苏明月,没有说话,她的话里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意思。
宋家把她那朋友养肥了,养壮了,养成了洛城古玩圈的一把好手。
“她也挣了不少钱。”
苏明月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也知道,这些钱来路不正。文物倒卖这种事,往小了说是违规经营,往大了说是倒卖国家禁止出口的文物,她做的那些事,够判多少年,她心里清楚。”
“但她没有办法。”
苏明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她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宋家给了她一切——工作、钱、地位、人脉。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她必须永远站在宋家这一边。宋家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她没有说‘不’的资格。”
“她想过退出吗?”我问。
苏明月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想过,但退不出去。她在船上待得太久了,船已经开到深海了。她跳下去,要么淹死,要么被鲨鱼咬死,她只能待在船上,祈祷这艘船永远不要沉。”
“但有洞的船该沉还是要沉的”。
我死死盯着苏明月。
苏明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是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船还是要沉的。”
她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石榴树的沙沙声。
那些成熟的石榴在枝头轻轻晃动,偶尔有一颗熟透的,从裂开的果皮里掉出一粒籽实,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静得让人心慌。
“后来,”苏明月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水底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我这个朋友,有一次去见宋建河,就和宋建河去谈,说她想出国去学习。”
她的语速很慢。
“宋建河一向是很温和的,那天她说要出国,然后他就突然变了脸……”
苏明月停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握在手里,才能继续说下去。
“然后宋建河就把她给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张白纸。
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悲伤。
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
是那种用尽全力控制之后,仍然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细微的、持续的抖动。
“我这个朋友没有反抗,或者说,她没有资格反抗。她所有的东西都是宋建河给的——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妹妹的学费,一切都是宋建河给的,所以她躺下了。”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凉茶,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到无法抵达,远到只存在于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她后来想过。宋建河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打她主意的?是在她十几岁的时候?还是在她长大以后?她想不清楚。每次回想,都觉得每一件事都像是铺垫,又觉得每一件事都可能只是巧合。”
苏明月顿了一下。
“还有一种可能——在宋建河的世界里,离开就是背叛,背叛了他就要被毁掉。”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养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供她读书,给她找工作,让她在文物圈里站稳脚跟——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而是为了让她离不开他。她越成功,就越欠他的。她越欠他的,就越走不了。她以为自己是在往上爬,其实是在往一个精心设计的笼子里走。宋建河不是养了一个人,他是在养一个实验品。他想看看,一个人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切,这一路需要欠下多少恩情,才能让她在最后一刻连说‘不’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话像是一把钝刀。不是那种一刀毙命的锋利,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着什么的钝。
你知道它在割,你知道很疼,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后来她怀孕了,还生了个男孩。”
苏明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
那层薄薄的水光在她的眼睛里晃了好几次,她都用眨眼的动作硬生生逼回去了。
她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像是眼睛里进了沙子,又像是想把某种要溢出来的东西压回去。
“孩子生下来之后,宋建河让人把孩子抱走了。什么也没有说,养在哪里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这朋友疯了似的找他,问宋建河,宋建河不理她,最后只是给了她一句话:‘你好好的孩子就好好的’。这一句话就把她给吓住了,他知道在宋建河的世界里,是没有商量这两个字的,她只能默默的走了。”
那层水光终于落了一滴,她飞快地擦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能报警。不能找任何人帮忙。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母亲和妹妹,都可能因为她的背叛而遭遇伤害。宋建河不说威胁的话,他从来不说不该说的字。但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他让你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你——你跑不了。”
“所以……她一辈子都只能做宋建河在洛城的一个秘密。不能见光的,不能出声的,不能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意志的秘密。”
苏明月的声音突然变大,像是控制不住的嘶吼和控诉。
“她也没想过要什么名分,她知道自己的出身、自己的身份。她是什么?是大山里出来的野丫头,孩子被抱走了,她不能争也不能抢。宋建河像没事人一样。”
苏明月苦笑了一下。
“奇怪的是,宋建河从那以后,真的再也没有碰过她。”
那层水光还在眼眶里,终于落下来一滴。
苏明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就在几天前,她知道了一个消息——自己的妹妹,也怀上了宋建河的孩子。”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