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那是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她没有继续说,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嗓子,又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我没有催她。
在当一个人决定向你讲述她的过去时,你要做的不是追问,而是等待。
追问会让对方缩回去,等待会让对方自己走出来。
“孤儿寡母,”苏明月继续说,“日子就没法过了,没有男人撑腰,村里的人就开始欺负她们。尤其是我这个朋友,长得有点模样,村里面那些坏小子就开始指指点点,上学路上拦人,说些难听的话。”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慢了下来。
像是在挑选词语,又像是在控制某种随时会溢出来的东西。
“她就不想上学了。害怕,天天害怕,她妈妈那个样子,也没法管她。她就想,要不就不上了吧,在家待着,省得出去被人欺负,或者干脆出去打工。”
我给她续了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窗外的桂花在风中轻轻晃动,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苏明月的没有心思享受此刻的美好。
“后来,”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县里妇联搞了一个‘春蕾计划’,专门资助贫困女孩子上学的。宋建河当时是警校的副校长,通过这个计划资助了她和她妹妹。”
宋建河,这个名字从苏明月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丝波澜。
宋建河,宋家四兄弟中的老二。
和宋老三宋建湖不同,宋建河走的是仕途。
他从一个剧团的武生,当上了警校的武术教练,他后来又当上了警校的副校长。
宋建河在警校的时候就有一个外号——及时雨。
不管是同事、还是学生、领导,只要有事,只要找到宋建河,都不会让你脸掉地上。
后来他又做了新津公安局的局长,把本来就是文物贩子的大哥宋建江和三弟宋建湖扶植成了洛城盗卖文物的地下王者。
给自己的弟弟宋建海攀了一门好亲戚,让帅气的弟弟娶了精神不太好的市委副书记的女儿做老婆,弟弟也从工厂的工人调到了市局,现在是交警支队下边的一个大队长。
现在宋建河已经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支队长,手握查办经济犯罪的大权,据说手上掌握着洛城许多官员的不光彩事情,形成了自己的“百官行述”。
警校副校长,穿警服,戴大檐帽,在外人眼里是正经的国家干部。
“宋建河专门来村里看过她们,穿着警服,带着派出所的所长,威风凛凛的。”
苏明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想啊,一个大山里的穷丫头,忽然有个穿警服的大官来家里看她,还给村干部说‘这孩子我管了’,那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就是救星,从天而降的大救星。”
房间里很安静,天窗落下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慢慢移动。
“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欺负她们了。派出所的民警也定期来家里看看,问问情况,送点东西,村干部逢年过节也去她家坐坐。她家的日子,总算是好过了一些。”
苏明月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没有续水。
“她就这样把初中念完了,但是没有上高中,而是考了洛城的师范学校。师范学校不要学费,出来就能当老师,她想早点挣钱养家。宋建河还是给她生活费,也资助她妹妹上了高中、考了大学。”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你可能想问,宋建河为什么对她们这么好?”
苏明月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冬天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着完整,踩上去就碎。
“宋建河这个人有他的两面性,有时候他为了目的极其的凶残,黑吃黑他是最拿手的,洛城的盗墓贼都被他统一到了宋家的麾下,手段那是极其残忍,谩骂、毒打都是轻的,甚至他会让不听话的人凭空消失;另外他对朋友、对家人,对我朋友这样的弱势群体又特别的好。”
她看着墙上的山水画,画里的龙门山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资助贫困学生,到他那个位置,是好事,也是政绩。所以他才那么多年一直做这个事——不算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每次他去学校看我朋友,身边都跟着妇联的人、宣传部的人,第二年,他就评上了市里的‘十佳公仆’。”
苏明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一种复杂的味道。
“我朋友她在洛城师范读了三年,三年里,宋建河每个月都来看她,带她吃饭、买衣服。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是父亲,胜似父亲,她甚至想过,毕业以后要报答他,要用一辈子来还这个人情。”
苏明月停了一下,“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情,是你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因为对方从来不给你还清的机会。”
她毕业之后,宋建河帮她找了工作,留在洛城。
先是幼儿园老师,体面、稳定,对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但干了一年,她觉得在幼儿园挣不了多少钱。
宋建河就把她介绍到了宋老三手下的文物商店做销售员。
文物商店,明面上是合法经营,实际上就是宋家倒卖文物的前哨。
盗墓贼挖出来的东西,经过修复、包装,进了文物商店,摇身一变就成了“传世珍品”。
买家不问来路,卖家不开发票,钱货两清,各走各路。
苏明月的那个朋友,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就这样一脚踏进了宋家的核心生意。
但苏明月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是怨恨。
甚至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认命,又像是在替那个“朋友”开脱。
“我这个朋友脑子聪明,肯下功夫。”
苏明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是一条平静的河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在文物商店干了几年,自己学着认东西、断年代、看品相,宋建河还托关系把她送到西北大学文保专业去进修。古玩这一行,水深,但一旦摸到了门道,来钱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