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见我,可能有两重目的。
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当然也是瞎猜。
第一重目的,她是宋家的白手套,是宋建河在文物圈最得力的棋子,宋家现在风雨飘摇,宋老三被抓,宋建河自身难保,他们需要一个探路的。
派苏明月来试试我的口风,看看我手里到底有多少料,看看我是不是铁了心要跟宋家过不去,看看有没有可能把我拉到他们那边去。
宋家在洛城横行几十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收买、威胁、分化、拉拢,手段有的是。
苏明月来见我,也许是宋建河的授意,让他最得意的“作品”来试探我这个最大的敌人。
第二重可能的目的,更隐蔽,也更真实——她和宋建河的关系,经得起查吗?经不起。
她在给自己找退路,或者说,不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她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在给那个被宋建河抱走的孩子找一条活路。
把孩子托付给我,按说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我一个做生意的,跟宋家势不两立,跟苏明月素无深交,她凭什么把孩子托付给我?
她是感觉走投无路了。
不是因为我最好,是因为别人更不行。
这不是信任,是没有选择。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我刘顶峰什么时候成了洛城的“孤儿收容所”了?
但她如果真的想开了——不是那种“想开了继续过日子”的想开,而是彻底认清局势、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出来——那她就有可能成为扳倒宋家最关键的证人。
所以我最后说让她愿意的话可以跟白晓洁聊聊。
白晓洁抓捕宋老三的时候她就在现场,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苏明月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她选的。
但一个人能不能回头,不在于她走了多远,而在于她愿不愿意承认——自己走错了。
哪怕是被推着走的,走错了也是走错了。
不承认,就只能在原地打转,直到深渊把她吞没。
说到孩子,我想到了李丹。
一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我让张铁柱掉头,去李丹家。
张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
李丹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光,也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今天,我想去陪陪她,现在离预产期不远了,我也满心欢喜的期待新生命的到来。
跟苏明月这场谈话,把我心里某些东西搅动了。
此时我的电话响了。
是乔冠亚。
我赶紧接起来。
“刘总,”乔冠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兴奋,“材料都按你的要求整理好了,加盖了县委、县政府的公章,已经寄出去了。走的机要通道,两天后天就能到北京。”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一个地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
不是犹豫,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砸实。
“影像资料那边呢?”我问。
“正在进行。县电视台和公安局联合行动,第一批采访已经录完了。我看了效果不错,比文字材料更震撼——那些人坐在镜头前面,说起宋家干的那些事,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吓得直哆嗦。如果加急后续的采访和剪辑,成片大概需要一个星期。”
“辛苦了,乔书记。”
我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说,是因为我知道他现在不需要客套。
挂掉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我知道我昨天的狠话发挥了作用。
那些话不是讲给他听的,是讲给他心里的那个“四平八稳”听的。
在官场上混的人,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四平八稳”,它告诉你别冒险、别得罪人、别做出头鸟。
它让你在需要站队的时候选择站在中间,在需要表态的时候选择沉默。
它保护你,也囚禁你。
我的话,是把那个“四平八稳”从他心里拽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了晒,让它无处遁形。
乔冠亚这个人,是从省委组织部出来的干部。
省委组织部是什么地方?是培养干部的地方,也是筛选干部的地方。
能从那里面出来的人,没有傻子,没有莽夫,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步步考核、摸爬滚打上来的。
他比我更懂官场的规矩,比我更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比我更知道“四平八稳”这四个字对于一个县委书记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做出这个决定,比我难得多,我做的是生意,输了赔钱。
他做的是官,输了赔的是一辈子的前途。
他比我更输不起,但他还是把那个章盖下去了。
某种程度上,一个县的一把手就代表了一个县的政治意志。
他往那份材料上盖下县委、县政府公章的那一刻,栾山县就正式站到了宋家的对立面。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这是栾山县的决定。
但如果没有他点头,这个决定永远不会发生。
以栾山县的名义实名举报,不是写封匿名信那么简单,是把整个栾山县的政治信誉压上去,赌宋家会倒。
赌赢了,栾山天亮了。
赌输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
很多人做官,第一要义就是四平八稳。
不出头,不冒尖,不惹事,不得罪人。
这样的人,也许升得慢,但一定走得远。
因为官场上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做多少事,是不犯错。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得罪人。
得罪一个人,就是得罪一条线。
你永远不知道你得罪的那个人背后站着谁,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谁都不得罪。
见了领导点头哈腰,见了同级的称兄道弟,见了下级和蔼可亲。
一辈子都在笑,一辈子都在说好话,一辈子都在做“好人”。
这就是所谓的“和光同尘”。
但乔冠亚不是这种人,或者说,他不甘心只做这种人。
他也是下了大决心的。
我理解他的犹豫,也尊重他的勇气。
这个电话,它是一个态度,一个确认,一个“我已经上了船、不会再回头”的信号。
如果他还在犹豫,他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他会等我打过去,然后用那种模棱两可的语气说“还在进行中”。
他没有。
他主动打给我,告诉我每一步的进展,每一个细节——材料的邮寄渠道、机要通道的时间、影像资料的进度,甚至说“成片大概需要一个星期”。
这种详细程度才是交心,才是生死与共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