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李丹家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刚才光顾着跟苏明月喝茶聊天,心思全在她的故事里转,手机也没顾上看一眼。
等走出那个院子,上了车,才发现时间已经悄没声儿地溜到了这个点儿。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进。
车拐进李丹住的那个小区,梧桐树荫洒了一地,几片黄叶落在车顶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秋天的脚步。
上了楼,门一开,屋里热闹得不像话。
老二晓君、老三晓妃、老四晓婵,除了老大晓施全都在。
三个姑娘散落在客厅的各个角落——晓君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晓妃盘腿坐在飘窗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晓婵在餐桌那边摆弄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音乐器材。
听见门响,三个人齐刷刷抬起头来。
“刘叔!”
“刘叔来了!”
“刘叔——”
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排演什么合唱。
三个姑娘跑过来给我拥抱,尤其是晓君,总带着一份特殊。
李丹挺着大肚子从厨房走出来,一手扶着腰,一手端着个果盘。
她的预产期快到了,肚子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后仰,像一只小心翼翼挪动的企鹅。
“你可算来了。”
李丹笑着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这几个丫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全跑回来了,家里闹得像菜市场。”
我挨个跟姑娘们打了招呼,在沙发上坐下。
李丹这人是真牛逼,连我也不得不佩服。
尽管自己前半生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四个孩子,三个爹,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压垮骆驼的稻草。
可她硬是撑住了,不仅撑住了,还把几个孩子都养得漂漂亮亮、上上进进、能干能拼。
不管母亲做出怎么的选择,几个孩子都无怨无悔的支持。
这一点上,我服她。
比我在商场上做的任何一笔生意都服气。
老大晓施,狮子玫瑰的二把手,成长快得像坐了火箭。
老二晓君,李丹亲自带大的孩子,里里外外都像李丹。
从长相到性格,从说话的语气到走路的姿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披着,眉眼间有一种超过她年龄的成熟。
老三晓妃,顶级聪明的理工女。
北航的研究生,在狮子玫瑰做APP技术负责人之一。
她跟晓君是双胞胎,但性格南辕北辙——晓君是外向的火,晓妃是内向的冰。
冰和火是一起出生的,这事本身就挺玄学的。
老四晓婵,音乐天才,同时跟姐姐们一起是狮子玫瑰的形象代言人,现在也是个网络红人了。
她在抖音上有上百万粉丝,但她不在乎那些。
她真正在乎的,是她手里那把大提琴,和那些从她指尖流出来的音符。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耳朵里塞着耳机,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摇晃。
我坐在沙发上,吃着李丹给端来的水果。
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劲儿,李丹一眼就看出来了,“顶峰,你是不是还没吃午饭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没有那么饿。”
还没有等李丹的回答,晓君站了起来,“刘叔,今天那你尝尝我的手艺,炝锅面行不行啊?”
晓君从沙发上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在我手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但上面的温度是真的。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也能感受到她手上的温度。
李丹看着晓君蹦蹦跳跳的去了厨房,对我说,“晓君啥都像我,做饭也做的好吃。我现在身子不方便,就让晓君照顾你就行。”
这种话里有话,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听得懂。
可是这么直白还是让我老脸一红,假装没听懂,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脸是热的,李丹一脸坏笑的看着我。
晓君在厨房里忙活。
她在灶台前站着,系着围裙,切葱、炝锅、下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跟她妈一模一样。
她的手擀面的手法,是跟李丹学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李丹的影子——拿起擀面杖的姿势,撒面粉的习惯,切面条的快慢,连锅铲碰铁锅那一声“当”的力道,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就是母亲留给孩子的印记。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肉丝的焦香混着葱花的清香,从门缝里挤出来,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
这种烟火气,是任何大饭店都做不出来的。
因为里面有一味配方,叫做爱。
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听几个姑娘聊天,一边等那碗面。
“妈,你肚子里肯定是弟弟。”
晓婵摘了耳机,一本正经地说,“我都梦见好多回了,是个小男孩,白白胖胖的,特别爱笑。”
“你一会一变,上次还说是龙凤胎呢。”
晓妃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
“那不一样!上次是瞎猜的,这次是梦见的好不好?”晓婵急得脸都红了。
“你们姐妹俩别争了,”李丹笑着摸了摸肚子,“我也想要个男孩,咱家里阴气太重了,是时候多点阳气了。”
“妈,那下午我陪你出去走走吧,晒太阳补钙,对宝宝好。”
晓君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碗边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我也去。”晓婵举手。
“那我也去。”晓妃合上笔记本电脑。
李丹看着我,眼含笑意:“刘总,您看你这待遇,四个美女陪您逛街。”
“那我可是沾了宝宝的光。”我笑着应道。
一碗炝锅肉丝面端到我面前。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细匀,每一根都裹着清亮的汤底。
肉丝切得极薄,炒得焦香,泛着微微的酱色。
葱花和香菜碎撒在汤面上,绿的葱、绿的香菜,衬着白的面条、黄的汤底,卖相极好。
我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有嚼劲,汤底鲜美不腻,肉丝的焦香在齿间散开。
那一口下去,把我胃里的所有空虚都填满了。
不是山珍海味,但比山珍海味香。
“好吃吧?”晓君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围裙的边角,语气里带着一点女儿向父亲邀功时才会有的那种小得意。
“好吃。”我说,“有你妈妈的味道。”
这话我说得自然,晓君可听出了其他的味道。
晓君没有接话,转身回了厨房,但耳朵尖红红的,像被秋天的霜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