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见了郑市长。
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和体制内的人混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让领导等你,是最大的不敬。
提前十五分钟,是给自己留余地,也是给对方留体面。
不要以为在自己熟悉的领导面前就可以放肆。
越熟悉,尊敬越是要给足。
秘书引我进去的时候,郑市长正在批文件。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睛架在鼻梁上,眉头微微皱着。
桌上的文件堆了两摞,一摞是批完的,一摞是待批的。
办公桌后面是一幅洛城全景图,洛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中穿过,把整座城市分成南北两半。
他抬起头看到我,摘下眼镜,笑了。
“顶峰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秘书端了茶进来,关上门出去了。
郑市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打量,是端详,像一个棋手在看自己的棋子落在了什么地方。。
“说吧,会议筹备得怎么样了?”
我打开带来的文件夹,把会议方案、嘉宾名单、议程安排一一摆在他面前。
这些材料是林薇昨晚上熬晚整理的,条理清楚,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人名都有背景。
“郑市长,这次会议的规格比我预想的要高得多。”
我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汇报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原定的是洛城地方性的行业会议,但在矿大彭院士的协调下,国家自然资源部、国家应急管理部、地矿调查局的领导都已经确认出席。还有矿产行业五位院士也会到场,华为数字矿业事业部、比亚迪数字能源部、宁德时代的负责人都接受了邀请。”
我顿了顿,让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消化一下。
“另外在无人矿山领域走在前面的企业,也都会派人来,我算了一下,参会单位和嘉宾覆盖了从政策制定、技术研发到落地应用的全链条。这不是洛城一个市的会议了,这是国家级的专业的行业论坛。”
郑市长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亮,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那种亮。
他坐直了身子,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名单一行一行地看。
“邱观周、江涛、刘业湘、唐居兴……”
他念着这些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内行才听得出来的敬重,“这几位院士,都是矿产行业的泰斗式的人物啊。”
他放下名单,看着我。
“顶峰,你这件事办得漂亮。”
在官场上,“漂亮”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我不好意思笑笑,“这事的功劳要记到金白青的身上,是他的坚持和职业的操守赢得了彭院士的认可,这些重量级的嘉宾大多是彭院士来协调的。”
我不能贪天之功,要在领导面前把手下的功绩亮出来,这是一个作为团队领导的第一素质。
爱和下属抢功的领导一定不值得跟随,最后的事业也一定做不大。
刘邦有一句话天下人皆知,也算是最著名的一段自我剖析。
“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张良);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这段话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他公开承认自己在具体能力上不如下属,这在帝王中极为罕见。
正是这种坦诚,让他能将能力互补的顶尖人才凝聚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创业天团”。
华为的任正非也经常调侃自己不懂技术、不懂管理、不懂财务,那是真不懂吗?
他把自己的核心能力概括为“提浆糊”,即凝聚人、统合方向、建立文化。
这不是“我什么都不懂”,而是“我不必什么都懂”。
郑市长欣赏的看着我点点头,“顶峰啊,你这人看人很准啊,看来金白青这个人是用对啦。”
郑市长这句话包含了很多说不出口的肯定。
你这个人靠谱,你能办成事,你可以信任。
“郑市长,这次会议如果开好了,对洛城的意义不只是开了一个会。”
“你说。”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这不是要说秘密,是要说重要的话。
有些话,低着声音说,听的人才觉得有分量。
“您的判断极为远见,栾山金矿的开发,是洛城产业转型升级的一个切口。过去洛城靠的是传统制造业,矿山机械、轴承、拖拉机,都是老本行。但老本行不能吃一辈子。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这是国家定下来的方向,不是我们选不选的问题,是我们跟不跟得上的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栾山金矿如果做成国家级无人矿山试点,那就是给洛城树了一面旗。这面旗下,能聚集的不是一两个企业,而是一条产业链。矿山智能化需要传感器、需要通信设备、需要无人驾驶、需要云计算、需要大数据分析——这些环节,每一个都能带起来一批洛城的本地企业。”
郑市长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每个城市的当家人都极其焦虑的问题,如何在高科技急速发展的当下不被摔下车。
“你继续说。”郑市长的手指停了。
“还有一件事,会议的意义,不只是学术上的。”
郑市长看着我,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我知道,现在盯着栾山金矿的人很多,有些人,是想来干事的。有些人,是想来赚快钱的。”
我没有点名,但我知道郑市长听得懂,他面临的外界的压力比我大。
“我们拒绝他们的办法,只有一个。”我伸出一根手指,“透明化。”
郑市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把所有的流程都摆在桌面上。采矿权的审批、工程招标的标准、合作伙伴的选择、收益分配的方案——全部公开,不是给谁看,是给所有人看。看清楚了,就知道这里面没有暗箱操作的空间,没有利益输送的缝隙,没有空子可钻。”
我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掂量。
“透明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好的挡箭牌。不是我不信任谁,是我不能给任何人留幻想的空间。谁来,都是按规矩办,规矩是写在纸上的,不是挂在嘴上的。”
郑市长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我说的话有点重,我也从不同渠道了解了,很多递条子、打招呼来参与栾山金矿项目的。
我能顶得住,我怕领导顶不住。
丑话我先说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