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化。”
郑市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
不是简单的复述,是在品味。
“对。”我说,“所有的程序、所有的决策、所有的资金流向,全部可追溯、可查询、可审计。谁来说情都不好使,谁的条子都不认。不是我不给面子,是规矩不给面子。”
郑市长看着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不是客套的笑。那是一种——怎么说呢——是被看穿了心思之后、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他猜透了我的打算,也知道我猜透了他的顾虑。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不需要再绕弯子了。
“顶峰,”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你这招好啊。把那些打招呼递条子的人堵住了,也把我们手里的弹性空间给堵上了。”
这话说得敞亮。
他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说明他不仅认可这个做法,还愿意把认可摆到桌面上。
我没解释。
这种事,说破无毒。
他既然能把我的暗话挑明,就证明他和我站在同一条线上。
解释是多余的,沉默才是最好的回应。
郑市长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要把权力锁在制度的笼子里,透明化和加强监督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凡是要搞腐败的,都是先把水搅浑,然后浑水摸鱼。水清了,鱼就藏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要把栾山金矿做成一个标杆。越是利益大的地方,越要透明。这个做法,我支持你。”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是等他说“支持”,是等他把这个逻辑自己讲出来。
他自己讲出来的,比我听到的更有力量。
因为那不是我的主意,是他的判断。
“我想,”我接着说,“不只是金矿的标杆,还是洛城营商环境的标杆。以后谁来洛城投资,都可以拿栾山金矿当样本——你看,人家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猫腻,没有潜规则,只要你按规矩来,就能赚钱。”
郑市长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时机差不多了,我把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提了出来。
“郑市长,还有一件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说。”
“洛城矿山投资公司的人事权问题。”
“我们现在跟城投和栾山县合资,但城投那边是国企,人事制度比较僵化。招聘要报批,定岗要审核,薪酬要按职级走,这个节奏,明显跟不上市场的需求。”
我没有说“城投的人不懂市场”。
这话说了就是得罪人,得罪了人还办不成事,蠢。
我说的是“节奏跟不上”,是客观描述,不是主观评价。
在体制内说话,要懂得把批评包装成困难。
困难是可以解决的,人的问题不好解决。
“矿山智能化这个领域,人才是稀缺资源。真正懂技术、有前瞻性的人,全国就那么些,各大公司都在抢。我们不能用公务员的标准去招工程师,不能用国企的薪酬去跟华为抢人。”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郑市长的眼睛。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听,而且在认真想。
“我举个例子。金工的儿子,金明远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研究生毕业,现在在华为鸿蒙团队做核心程序员。”
郑市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鸿蒙是华为的命根子,国家操作系统的希望。
能进那个团队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是被抢着要的。
“我现在正在动员他回洛城工作。如果他愿意来我们公司,按华为的标准,年薪至少是这个数。”我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万?”郑市长问。
“对,这还是华为的工资底薪,还不算年底的分红。”
我看着郑市长。
“但按城投的薪酬体系,这个级别的职级,月薪不到一万,您说,我怎么招?”
郑市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笔放下,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
那个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
“你的意思呢?”他反问我。
他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把球踢了回来。
“我的意思是,合资公司的用人权,应该由我们自己做主。不是不要规矩,是要一套符合市场规律的规矩。薪酬与业绩挂钩,能者上、庸者下,收入拉开差距。干得好的,一年拿一百万也不多。”
郑市长擦完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我。
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干大事首先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他郑重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我支持你的想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回头你打一份报告,我们开个会,形成个会议纪要,把人事权、财务权都下放到公司。没有这两项,你的工作也不好开展。”
我心里一震。
他不仅给了人事权,连财务权也一并给了。
这不是我提的,是他自己加的。
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授权——光给人事权不给财务权,等于给了方向盘不给油门,车还是跑不起来。
郑市长果然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还没说的话,他已经替我说了。
“洛城要发展,靠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靠论资排辈。”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谁干得好谁拿得多,天经地义。有人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这话说得硬气。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顾虑,彻底放下了。
能遇到这样的领导,是我的福气。
不是每个市长都有这个魄力。有些领导,嘴上说支持改革,一听到“拉开收入差距”就含糊了。
怕得罪人,怕闹出矛盾,怕别人说“乱发钱”。
郑市长不一样。他是真的想做事的,也是真的知道,做事需要什么样的人,需要给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待遇。
郑市长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没有转头,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问。
“顶峰,最近邱主任要来洛城,你听说了吗?”
我的脑子在急速运转。
不是转“要不要回答”。
是转“怎么回答”。
郑市长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
他不是在跟我聊天,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知道多少,试探我和邱主任的关系到了哪一步,试探我在这个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站在什么位置。
这不是随便聊天。
这是一道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