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妙就妙在——剧组去缅甸取景,天经地义。”
李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心设计的魔术,“你不是去贩毒,不是去走私,是去拍戏。你带着几卡车‘道具’,带着几十号剧组人员——导演、编剧、灯光、录音、化妆、服装……浩浩荡荡地就出国了。”
李浩把手一挥,像是在画一幅出关的路线图。
“道具车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堆着,塑料枪、仿真手雷、军装、对讲机、假炸药包……在这堆破烂里放几件文物,不是很正常吗?它们混在一起,谁分得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把文物大大方方地放在一堆破烂道具中间,从景洪开到打洛口岸,拿着合法的拍摄批文,光明正大地出境。海关的人打开车门一看——满车的道具,连看都懒得看,挥挥手就放行了。”
是啊,谁会怀疑剧组的道具呢?
拍戏的嘛,道具车嘛,有什么好查的,没准还是和警方合作的。
我深吸了一口烟,把肺里的浊气连同尼古丁一起吐了出来。
“文物到了缅甸之后呢?”我问。
李浩调出一张缅甸的地图,用鼠标标出了一条路线。
“缅甸勐拉,离西双版纳最近的境外城镇之一,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剧组到了那边,名义上是‘取景拍摄’,实际上文物早就被人接手了。然后沿着缅北的公路一路南下,到仰光,到曼谷,到世界各地。”
他的鼠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蜿蜒的曲线,像一条毒蛇爬行的轨迹。
“谁会想到,拍缉毒剧的人,自己就是干着比贩毒更暴利的勾当?”
我弹了弹烟灰。
“宋家在缅甸当地有关系?”
“有。”李浩调出另一份资料,“宋家在缅甸军方有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目前还查不到,但可以肯定的是过境基本不查。到了缅甸之后,文物分两条线走:一条直接运到曼谷,在曼谷的古董市场交易;另一条走仰光,海运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转运到香港或欧美。”
“海外的网络呢?”
“查不到。”李浩摇了摇头,“宋家的海外网络,比境内网络更难渗透。我们只能通过资金流和物流的交叉比对,推测出几个关键节点,但具体是谁、在哪、什么身份,目前还没有突破。”
我沉默了。
用剧组道具车运送文物,这一招简直是的犯罪设计。
物流公司的货车会被查,快递公司的包裹会被查,个人携带的行李会被查。
但剧组的道具车,谁查?
你是拍戏的嘛,道具而已。
车上装着几十把道具枪,装得跟军火库似的,谁怀疑你?
没有人会想到,那辆写着“彩云之南影视道具组”的车里,塞着的是真正的文物。
价值连城的东西,和那些淘宝上几百块钱买的塑料枪、仿真手雷混在一起,躺在同一辆货车里,大摇大摆地穿过一个又一个检查站。
就像把一滴墨水混进大海,谁也找不着。
“道具车载着‘真真假假’的东西,”李浩说,“大摇大摆地在全国各地跑。你能想象吗?一辆写着‘道具’两个字的货车,从洛阳开到云南,经过十几个检查站,没有一个警察拦下来查。因为谁会怀疑剧组的道具呢?拍戏的嘛,道具车嘛,有什么好查的。”
文物先运到昆明,再走陆路到景洪,然后从打洛口岸或磨憨口岸出境,进入缅甸。
这条路线,他们走了多少趟?没有人知道。
但每一趟,都意味着几件、几十件文物从中国的土地上流失。
每一件,都是几千年的文明记忆。
每一件,都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影视公司在西双版纳有一个所谓的道具库。”
李浩调出几张航拍图,“专门放拍摄器材和道具的。具体位置在景洪市郊的一个工业园区里。这个仓库,既是文物暂存的中转站,也是走私出境前的最后一个节点。”
我盯着那些航拍图。
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围墙,周围是农田和橡胶林。
从高空看下去,和园区里的其他仓库没什么区别。
但李浩接下来的话,让我后背一凉。
“这个道具库的安保等级,比园区里任何一家企业都高。”
李浩调出另外几张图,高清的,像是从什么监控系统里直接截下来的。
“围墙、摄像头、红外对射、人脸识别门禁。专业安保公司的配置,比一般的工业园区高两到三个等级。”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一个影视公司的道具库,用得着人脸识别吗?用得着红外对射吗?”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说明里面藏的东西,值钱。”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值钱,是那种——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是那种让人铤而走险、让人六亲不认、让人把灵魂卖给魔鬼的钱。
我掐灭了烟,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投影墙上的那张航拍图还亮着,灰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西双版纳的仓库,能查到里面具体的存货吗?”我问。
“暂时不能。”李浩说,“他们的仓库没有联网,监控系统是独立的。”
“这一招,利用了所有人的思维盲区。”
我缓缓开口,“拍缉毒戏的人,怎么可能自己干着比贩毒还重的勾当?道具车怎么可能是走私车?武打明星怎么可能是走私犯的保护伞?每一个环节,都在挑战常识。而常识,恰恰是人们最不愿意怀疑的东西。”
李浩点了点头。
“这就是宋家能经营几十年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多聪明,是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个社会的运作方式了。知道什么地方该打点,知道什么人能利用,知道什么规则可以利用、什么规则可以绕过。”
李浩顿了顿,调出那张饭局合影,把画面定格在宋老三和李安杰搭着肩膀的那一瞬间。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张笑脸。
宋老三笑得张扬,李安杰笑得从容。
一个是在洛城地面上横行霸道的黑恶头目,一个是在全国观众面前一身正气的武打明星。
他们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喝着同一瓶酒,对着同一个镜头笑。
这画面本身,就是对这个时代最辛辣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