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像一个正在扩散的疑云。
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时间的碎屑。
投影墙上亮起一张照片,那是一张饭局合影。
宋老三穿着白色的Polo衫,红光满面,一只手搭在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肩上,两人对着镜头笑。
那种笑是酒过三巡之后才有的松弛和亲昵,不是客套的社交微笑,是真的“喝到份上了”。
旁边是满桌子的菜,身后是一个装修豪华的包间。
包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马到成功”,落款被酒杯挡住了,看不清楚。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残羹冷炙和几个东倒西歪的酒瓶。
照片上的时间戳显示是七八年前的夏天。
黑T恤那张脸,不是鼎鼎大名的武打明星李安杰吗?
他的脸我太熟悉了。
在DVD时代,他的武打片是录像厅和碟片摊上的硬通货。
真功夫出身,拳拳到肉,不吊威亚,不用替身,每一场打戏都打得满身是伤。
那时候,哪个小伙子没在夜市摊上模仿过他的动作?哪个录像厅没放过他的电影?
后来他转型做制片人,自己攒项目,自己拉投资,偶尔在一些军旅题材的电视剧里客串几场。
荧幕上的他永远一身正气,演警察、演军人、演缉毒英雄,眉宇之间全是正派人物的刚毅和不屈。
他怎么和宋老三坐到了一起?
“宋老三和这个李安杰,私下有交情?”我问。
“不止。”李浩指着投影屏,语气不急不徐,“李安杰老家就是云南的,父母在昆明做生意,他在昆明的资源很多。大概十年前,他在昆明注册了一家影视公司。”
“叫什么?”
“彩云之南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彩云之南,多好听的名字,诗意的、浪漫的.
让人想到苍山洱海、丽江古城、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
谁会把这个名字和文物走私联系在一起?
“这和宋家有啥关系?”我弹了弹烟灰。
李浩调出一张股权结构图。
图上的线条密如蛛网,股东、法人、实际控制人、关联公司,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
“这家影视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人叫潘文豹。”
李浩用鼠标在屏幕上圈出了那个名字,“潘文豹是宋老大最信任的马仔之一,老家就是洛城新津人,以前就是宋老大宋建江的马仔,也是盗墓贼出身。”
“二十多年前,潘文豹就因为故意伤害判过几年。出来后就跟在宋老大身边跑腿,在这家影视公司的工商登记里,潘文豹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三十,名义上是公司老板之一。”
李浩翻出另一份资料,是一张工商登记信息的截图。
潘文豹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写着“股东”二字,出资额三百万。
“潘文豹这个人很低调,”李浩说,“网上几乎找不到他的任何信息。但他的名字出现在这家公司工商注册信息里——一个判过刑的前科犯,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云南影视圈的‘潘总’,开豪车、住别墅、跟剧组飞来飞去。”
“那李安杰知道潘文豹的底细吗?”我问。
“不好说。”李浩摇了摇头,“但不管他知不知道,潘文豹在里面,这家公司就不干净。”
我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
“那你得允许人家改邪归正啊。”
这话我说得漫不经心,但我心里清楚——狗改不了吃屎。
一个人从盗墓贼到走私犯,这条路上走惯了的人,不可能突然洗手不干,老老实实去拍电影。
拍电影能挣几个钱?
而走私一件文物,从洛城到香港,从香港到伦敦,利润是成本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在这种暴利面前,谁还看得上拍戏挣的那三瓜俩枣?
李浩呵呵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的默契。
“刘总啊,这帮人狗改不了吃屎。他们才看不上拍电影、电视剧挣的那点辛苦钱呢。他们是利用拍戏,在走私文物。”
“是吗?”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浩没有直接回答,他调出一张图片。
那是一辆箱式货车,白色的车身,侧面喷着“彩云之南影视道具组”的字样。
绿色的字体,标准的黑体,旁边还画着一个场记板的图案。
看起来很正规,很专业,像是任何一个影视剧组都会有的道具运输车。
李浩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剧组开机仪式的合影,一群人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彩云之南”的字样,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笑。
背景是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写着“电视剧《边关缉毒》开机大吉”。
“这表面上是正经的影视制作公司,拍电影、拍电视剧,现在拍网大、拍网剧、拍短剧。但他们拍的戏,十有八九是公安缉毒题材,而且都和缅甸、金三角、东南亚有关系。”李浩加重了语气,“而且每次必出国拍摄。”
我的脑子里亮了一下。
“别人拍戏,就算内容是国外的,也尽量在国内取景。”
我接过李浩的话头,“环境差不多就没必要出国,成本低,也省事。特别是缅甸那种地方,兵荒马乱的,剧组去那里拍戏,光是安保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李浩点了点头,调出彩云之南制作的几部戏的宣传海报。
我扫了一眼——《边关缉毒》《金三角风云》《湄公河行动·系列网大》《绝命毒枭》……
每一部的海报上都印着持枪的硬汉、浓密的丛林、坦克和直升机,宣传语写着“深入金三角毒枭老巢实景拍摄”“缅甸军方全程协助”“真实缉毒案件改编”。
“这家影视公司特别喜欢拍缉毒戏。”
李浩指着海报上的字,“动不动就打着‘深入边境毒枭老巢取景’的旗号,从西双版纳出境,一待就是半个月。剧组拿着合法的拍摄手续——有公安部门的备案,有广电部门的批文,有西双版纳州文旅局的同意函。过境的时候,边防武警看一眼证件就放行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问题就出在道具上。”我大腿一拍,恨不能站起来走两步。
“这帮孙子,什么招都能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