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中,我发现自己也在做着同样的梦。
我其实也在等,等邱主任这样的“包公”快刀斩乱麻,把宋家一把扫了。
可现实中的邱主任,也得看上级的脸色,也得在人情和法理之间来回拉扯。
他不是戏文里的人,不可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有他的羁绊,有他的权衡,有他必须考虑的现实。
这几天心里不踏实,我尝试跟邱主任联系过一次。
给他打电话,说栾山的高山玉米糁下来了,给邱主任弄点尝尝鲜。
语气随意,像朋友之间聊家常。
他回话说,谢谢,不用了。
言辞中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他自然知道我联系的目的,但他没有回应,没有说“快了”,没有说“再等等”,没有说任何能让我安心的字眼。
他只是说“不用了”,连一个让我顺着话头往下接的缝隙都没留。
我和邱主任的关系,不是那种拿钱办事的庸俗关系。
我不能催促,不能暗示,不能表现出任何急迫。
甚至都不能问“那件事怎么样了”。
问了,就是给他压力,就是让他为难,就是让他觉得我没有分寸感。
在这个节骨眼上,定力比什么都重要。
可光等着也不够。我还得准备第二套方案。
万一邱主任那边出了什么变数,万一宋家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万一所有的计划都落了空,我不能让自己没有退路。
有些牌,不能只打一张。
如果邱主任那边走不通,我还有别的渠道。
那些渠道我不能说,甚至连想都不能多想。
有些事,想多了反而会泄露。
但我心里清楚,它们在那里。
不是不相信邱主任,是必须对自己的命负责。
实在烦躁的时候,我就开始练功。
不是为了练出什么功夫,是为了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练的是简单的站桩。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尾闾中正,双手抱于胸前,像抱着一棵无形的树。
站到十分钟左右,腿开始微微发酸,肩膀的肌肉开始放松,呼吸从胸口沉到了小腹,脑子中的俗念就开始淡了。
不是消失了,是变得远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
再站到二十分钟,身体开始发热,汗水从后背渗出来,沿着脊椎往下淌,像一条暖流。这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呼吸,只有站着的这个姿势,只有脚底板和地面接触的那一小块面积。
人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在风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这一个小时,是我这一天里唯一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几天我有空我就去看看李丹。
她还有半个多月就到预产期了。
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后仰。
但她脸上的气色很好,红润润的,带着一种即将成为母亲才会有的温润。
她说马上就要生了,想给未来的儿子去上个香祈福。
前几天她去医院找了熟悉的同学走了个后门,已经确认肚子里的是个儿子。
李丹很开心,着急忙慌的就告诉了我。
一大早我开车接上她,陪着她去白马寺。
白马寺在洛城东郊,离市区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寺庙始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是佛教传入中国后的第一座官办寺院,距今已经将近两千年。
朱红色的山门,青灰色的砖墙,门口那对石马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因为不是节假日,游客不多。
寺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和远处僧人们做早课时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李丹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
我在旁边跟着她,步子放慢了许多。
秋天的白马寺,银杏叶正黄。
山门后面那两排古银杏,树龄都在千年以上。
满树的金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就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香炉边,落在僧人的肩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香客们敬的香,混着千年古寺特有的那种岁月的气息。
李丹在每一座大殿前都停下来,虔诚地合十、鞠躬、上香。
她心里一定在祈福什么,腹中的孩子平安出生,长大了不要像她一样经历那么多波折。
大雄宝殿前面有一棵古柏,据说和寺院同龄,树身粗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皴裂,纹路深得像刀子刻上去的,每一道纹里都藏着朝代更迭的风尘。
树干上系满了红色的祈福带,密密麻麻的,像一层褪了色的红霞。
李丹上了香之后,拉了拉我的袖子:“你也去拜一拜。”
我看着她,没有反驳。
我走到蒲团前,站定。
蒲团是旧的,草编的,边缘已经被无数人的膝盖磨得发亮。
面前的佛像端坐在莲花台上,低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冷,不热,不近,不远。
像是看了你一辈子,又像是刚刚才注意到你。
我跪了下去。
在额头触到蒲团边缘的时候,能闻到青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我闭上眼,心里什么话都没说。
没有祈愿,没有求保佑,没有说任何具体的字眼。
只是闭着眼,安静地跪在那里,让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个安静的地方,暂时松了一下。
三秒之后,我睁开眼,站起来。
膝盖离开蒲团的时候,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是那几秒钟的放空把身上的一些重量留在了那里。
李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们并肩往山门的方向走,穿过那两排千年银杏的时候,阳光从金黄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
有几片叶子落在李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叮当。
清脆的、悠长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坐在房檐上,拿着一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着时间的边角。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白晓洁。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声音就冲了出来,“你在哪?我要见你。”
语气急,短,硬。
没有寒暄,没有前奏,像是那句话在嘴边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必须马上冲出来。
我认识的白晓洁不是这样的。她向来是冷静的、克制的、每一个字都有分寸的,说话的速度从来不快。
但此刻,她的声音里有我完全陌生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丹,她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背对着我,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没有回头。
我走到院子里的僻静处,一棵老槐树的旁边,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得见她的呼吸,比平时重,比平时快。
“见面说,别在电话里说。”
然后她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指尖有些凉。
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我知道,这姑娘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深呼了一口气,让那口气在肺里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吐出来。
回到银杏树下,李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转过身来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什么都没有问。
“走吧。”李丹静静的说。
我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