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冠亚是从省委组织部出来的干部，见过世面，经过风浪。
但此刻，他脸上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心悬得太久、绷得太紧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我感慨地说，“李成儒的这三句话，放在这个时候，太合适了。”
乔冠亚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是啊，宋家兄弟，就是那根刺在嗓子里的刺儿啊。”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像是在给那些话找一个落脚的缝隙，“如鲠在喉啊，刺儿扎在嗓子里，要马上拔，一刻也等不得。”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痛快话，一个能让他把悬着的心放下来的承诺。
一个县委书记，在洛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已经不是一般的压力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乔书记，你放心，这回宋家铁定跑不了了。”
乔冠亚的手停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上面还夹着一块鸡肉，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这样判断自然有我的理由。”
我只是想给乔冠亚吃一颗定心丸。
但有些东西，还不能全跟他说。
李浩查到的那些，彩云之南影视公司的股东结构、道具车走私的路线图、西双版纳仓库的卫星热力图、那栋二层小楼里三个孩子的热源。
这些都还在整理、在核实、在等待最后一步的落地。
不是不信任他，是有些事情，还没到说的时候。
说早了，万一走漏了风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而且，我也不敢肯定这些证据就一定能扳倒宋家。
宋家盘踞洛城这么久，能让他们栽跟头的证据不是没有过，但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没了下文。
这一次，我拿到的比谁都多，但拿得越多，反而越不敢掉以轻心。
我考虑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
“时代变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恐吓、串联那一套，不过是螳臂当车。”
“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恶狠狠的，像是对着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的。
乔冠亚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某种仪式完成了。
我知道，他的心还没有完全放下。
他也知道，我的话没有说完。
我们两个人，隔着桌子，隔着酒杯，隔着那些不能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互相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的日子，我过得很煎熬。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计划轰轰烈烈的推进。
姜书记的协调会开完了，市里专门成立了会议筹备组，市委秘书长亲自挂帅当组长，协调各部门推进工作。
各路嘉宾的邀请函发了出去。
金工、林薇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某院士确认了行程，某企业确定了参会人员，某部委领导同意了主旨发言。
一切都在顺利向前走，像一列已经上了轨道的火车，不需要司机频繁操作，只要偶尔看看仪表盘就行了。
林薇每天把会议筹备的进展同步给我看，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我知道这个会议，尽管还没有开，其实已经成功了。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就不用去天天露脸、锦上添花了。
锦上添花的事，让领导们去做更合适。
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盯着宋家。
那颗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爆发。
你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炸，会以什么方式炸，会把多少人炸进去。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它，一刻不松。
人最痛苦的事情，不是面对一个明确的敌人，而是面对不确定性。
你不知道结果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来的时候是好是坏，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准备够不够用，不知道你还能撑多久。
每一个白天，你都在等一个电话；
每一个夜晚，你都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推演一遍又一遍。
越想越乱的时候，人就会胡思乱想，喜欢做大梦。
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有三种梦是永远做不醒的。
第一种，是明君梦。希望上面有一个好皇帝，就像《康熙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惩治贪官。
老百姓自己解决不了问题，就寄希望于皇帝亲自来过问。
皇帝是天子，是神，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只要皇帝知道了，好像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包青天的铡刀再利，也得等皇帝的圣旨；侠客的刀剑再快，也砍不完天下的不公。
只有皇帝，才有权力整顿乾坤，让天下清明。
第二种是清官梦。
老百姓遇到不公时希望有一个好官，就像包拯、海瑞、于成龙这样的好官。
这些人铁面无私，不畏权贵，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只要犯了法就一查到底。
老百姓受了冤屈，就寄希望于一个刚正不阿的清官来替他们做主。
戏文里的包公一声“开铡”，台下掌声雷动，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张黑色的面孔上。
第三种是侠客梦。
希望身边有一个好侠客，武艺高强，行侠仗义。
三侠五义、金庸的武侠小说，都是成年人的童话。
侠客不用走程序，不用看脸色，不用等审批。
他们夜行千里，飞檐走壁，一剑封喉。
遇到不平事，拔刀就上，刀刀见血，快意恩仇。
老百姓解决不了的问题，侠客替他们解决。
金庸笔下的大侠，每一个都是人们在现实中无处安放的正义感投射出来的影子。
这三种梦，本质上是一个东西。
老百姓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所以希望外力来帮他们解决。
现实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所以需要梦，需要有一个比现实更简单、更痛快、更有希望的世界来寄托。
梦里皇帝是好的，官是清的，侠客是正义的。
好人一定会得到好报，坏人一定会被惩罚。
善恶有报，因果不爽。
但梦终究是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