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风从洛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我回到座位上,把手机放在桌上。
白晓洁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是乔冠亚。"我看着她说,"栾山的公安局长也收到消息了,市局要放宋老三的事,已经传开了。"
白晓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咖啡。
"栾山办的案子跟宋老三有交集,"我补充道,"都是跟矿山的事有关,他们那边也紧张。"
"紧张有什么用?"白晓洁的声音闷闷的,"紧张能挡住上面的压力?"
我没有回答,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标准答案的。
栗晓书大约四十分钟后才到。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到我们快步走过来。
服务员端来一壶红茶和三个杯子,放在桌上,又退了下去。
他坐下来,看了白晓洁一眼,又看了看我。
没有说"刘总"或者"刘老板"这种客套话,只是朝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你说。"他的声音很低,是那种在两个熟人面前也不必刻意寒暄的低。
白晓洁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每一句话都尽量还原原话。
局长如何宣布、支队长如何透露、律师如何嚣张。
她说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多余的感叹词。
栗晓书一直听着,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等白晓洁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毛万秋的案子,快结束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昨天有领导交代,毛万秋的案子要结,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把宋家的案子剥离开,不能混在一起办。"
"谁交代的?"白晓洁直接问道,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让半步的锐利。
栗晓书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审视、有一瞬间的权衡。
"听说,是省政法委的甘书记给省纪委的领导打的招呼。"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是绝密信息。"
这句话的份量,在场三个人都听得懂。
甘少坤的名字,在省政法系统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
他打过招呼,就等于给宋家的案子划了一条线,碰不得。
"甘书记的意思是,现在不宜动宋家。"
栗晓书说,"具体原因,领导没有讲。但我猜测,可能是上面有更大的布局,也可能是有些我们不知道的羁绊。"
他又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给自己续一秒思考的时间。
"人都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领导打招呼,可能是时机没到,也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难言之隐。有些案子,不是证据够就能办,要等到各方条件都成熟了,才能收网。"
他看着白晓洁,语气缓和了一些。
"晓洁,如果你还想继续干警察,有些事你必须接受。不是每一件案子都能办到底,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有结果,很多时候,需要尽人事,听天命。"
白晓洁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栗晓书转过头来看着我。
"刘总,你现在在洛城酒吧搞得红红火火,现在又弄栾山矿山的事。树大招风啊,你也要小心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得出里面的认真。
"不过我听说你现在成了洛城的香饽饽,姜书记和郑市长对你的工作很支持,如果有困难了,该汇报就汇报啊。"
他顿了顿,"毕竟无人矿山、招商引资是市里的重中之重,要想把营商环境搞好,得先把那些破坏环境的人搬开。"
看来栗晓书对洛城官场的事情如数家珍,他是在侧面提醒我,县官不如现管,市里正在把栾山金矿当作产业升级的标杆来推,如果宋家影响了中心工作,姜书记和郑市长,这两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咬咬牙也可能把宋家办了。
乔冠亚之前也跟我提过,这样做矛盾上交,自己少很多麻烦。
我之所以没有这样做,一个是上面来人,一竿子插到底,有可能一次性把问题解决掉。
如果是在市里的层面来办宋家,很容易留后遗症,背后的保护伞如果不能彻底铲除,过两年宋家又冒出来了。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不到最后一步,我不会选择这么做。
"宋家的案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栗晓书看着我说,"宋家老二宋建河,现在还是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支队长。这个人深不可测,手段极其辛辣,不得不防啊。"
这是我第一次在栗晓书面前主动提宋建河的名字。
"那就对宋家没有办法了?"我明知故问。
栗晓书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宋家就像脓疮,长得越大,被噶掉、挤掉、切掉的可能就越快。有时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站起来,扣上外套的扣子。
"我得走了,一会儿还有个会。"
白晓洁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我起身要送栗晓书,他按住我肩膀,“都别动,有事电话联系。”
栗晓书的身影穿过天街上那片金色的银杏树,一步一步走远了。
风还在吹,把墙头几棵枯草吹得来回摆动,像是犹豫不决的人。
我和白晓洁坐了很长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咖啡馆的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白晓洁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顶峰。"
"嗯。"
"你怕吗?"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
"怕,但是怕也不能退啊。"
我想了想,对白晓洁说,"晓洁,你今天晚上去省城一趟,看看爸妈,休息几天。"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怎么这个时候还给我放假啊?"
"你休息几天,材料转交给涧西分局就慢几天。你是具体办案的民警,没有你的手续,宋老三也放不出去。"
我看着她,把声音放得平稳而轻,"你放心吧,你现在就跟支队长说你要休息,他绝对准你的假,并且还得嘱咐你多休息几天。"
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先拖着他?"
"对。"我点了点头,"三拖两不拖,十天半月就过去了,到那个时候,风向可能就变了。"
白晓洁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