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市长当然比我更清楚，宋家在洛城横行二十年，书记市长换了多少茬，宋家该猖狂还是猖狂，该活着还是活着。
谁碰谁烫手，这道理他比我懂。
"顶峰啊，"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顿响，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你考虑的……也有道理。来，再敬你一杯。"
"谢谢市长理解，那我必须喝了这一杯。"我双手端起杯子。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亮的一声脆响。
郑市长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跟着干了一杯。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辣得像一条线，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人从内部点了一簇小火苗。
我放下杯子，赶紧夹了一筷子海蜇白菜塞进嘴里。
咸鲜的味道压住了酒的后劲儿，可那股热浪还是顺着脊背往上爬。
郑市长也夹了一片皮蛋，慢条斯理地嚼着。
我不是让郑市长感恩戴德地谢我。我需要的，就是让他确认——我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并且我做事有分寸、有担当。
"还有邱主任的事，"我趁势往下说，"他是昨天下午才给我打的电话，说让我陪他喝汤，我才知道他到了洛城。今天早上东山宾馆那个阵势，我自己也没料到。"
郑市长眯了一下眼睛："你怎么理解邱主任的做法？"
这个问题问得泛，可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想知道，邱主任绕过省里、绕过市里直接动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我沉吟了一下，"邱主任早上开完会让我陪他散步，他自己跟我说的，一个是觉得我这人还行，您在他面前也提过我在栾山矿山的事做得不错，再加上我现在的处境，他给我仗仗胆儿，希望我能好好干。另外，"我压低了一点声音，"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没有跟市里通报，就让雷局长把宋老二抓了——我猜他是请了尚方宝剑的，手上有最高检或者中纪委的批示，当然这是我瞎猜。可有一点是真的，他是打黑战线的老人，在法律程序上，不会留瑕疵。"
郑市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
"也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不知道反而是好事，他怕市里掣肘太多。"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我就知道这关我过了。
他不仅接受了我的解释，还在顺着我的逻辑往下走。
这个默契一旦建立，今晚的酒就算没白喝。
"我听邱主任的意思，"我补了一句，"省高检和省公安厅他都没有通气。他知道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不超脱，省得让大伙担责任。我知道的就这些，本来想着从东山宾馆回来就给您汇报的，我同事说您晚上叫我过来，我就寻思着当面跟您讲这里面的来龙去脉。"
郑市长的眉毛缓缓舒展开来，像一片被风吹平的湖面。
他端起酒瓶，又给我满上，自己也添了同样满的一杯。
"今天的谈话，"他严肃的说，"我是代表姜书记跟你做个人谈话，你注意保密。"
他说完，举起杯子，我俩又狠狠的碰了一下。
"干。"
我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前微微晃了一下。
热菜还没上，我已经感觉喝蒙圈了。
我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让那层咸香在齿间压一压正在往上浮的酒气。
这时候服务员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大盘，盘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把盘子稳在桌子中间，退后半步，语速平稳地说："这是剁椒鱼头，刚出锅的。鱼身的肉做了鱼丸，还有一个清炒时蔬。"
她解释了一句："鱼头是功夫菜，现蒸的，所以时间长了点。"
我接过话来，半是认真半是调侃："今天是托市长的面子，要不然这现做的鱼丸可吃不着。现在到处是预制菜，没人愿意下这份功夫了。"
我先给郑市长盛了一碗鱼丸汤，白瓷碗里浮着几颗圆润的鱼丸，汤色清亮，表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片姜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端起来尝了一口——汤鲜，不腻，鱼丸入口弹滑，没有多余的粉感，是用鱼肉本身打出劲道之后才有的那种质地。
郑市长夹起一筷鳃边肉，放在我碗边："趁热吃，这是鱼头上最滑嫩的一块。"
这块核桃肉口感如豆腐，极致细嫩，是所有部位里最嫩的。
我夹起来送进嘴里，果然入口即化，完全没有土腥味，剁椒的辣气已经从表面渗进了肉里，咸鲜和微辣在舌尖上交叠着。
服务员随后又端上一盘煮好的面条，示意可以直接浇在鱼头的汤汁里拌着吃。
我接过盘子，把面条整个扣进盘底，用公筷拌匀，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那层红亮的汤汁。
我夹起一口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汤汁的复合味道在齿间炸开。
现在喝了一肚子酒，暂停的时间最适合大口吃菜，让胃里那层正在膨胀的热气先找个地方落一落脚。
郑市长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从鱼头移到我的脸上，语气不急不慢："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顶峰，你以为今天的鱼头烹得怎么样？"
我一听就知道他这话里另有东西。
我放下筷子，接住了他的话头："剁椒鱼头不能急，急了鱼肉不熟，剁椒的辣气进不去；也不能慢，慢了鱼肉散架子，一夹就碎。最好的状态是筷子一扒拉，鱼肉整片下来，不黏骨，不成渣，今晚的剁椒鱼头是刚刚好。做菜讲究火候，做官也是同理。"
我把话抛回去，没有接得太实，也没有让它掉地上。
郑市长看着那盘鱼头，"火候，"他像在自言自语，"做菜讲火候，可有时候在官场上，火候是不好拿捏啊。"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从鱼头移到我身上："刚才说的甘书记那个电话，如果是你，你怎么应对？"
看来，郑市长还在纠结。
"郑市长，我跟您说实话吧。"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已经从不同渠道听到甘少坤这个名字了，多多少少都跟宋家有关联。"
我看着郑市长，"反常必有妖。一个省委常委，手握全省政法大权，为什么会对洛城公安局一个副处级支队长如此上心？宋家的名声他不可能不知道，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避嫌——他甘书记就敢大鸣大放的关心？袒护？他怕也是有难言之隐，不得不站出来吧。"
我趁着酒劲，干脆竹筒倒豆子，一股脑的说了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