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市长拿起酒瓶,给自己又添了半杯,又给我添了半杯。
瓶身倾斜到最后,酒液流得很慢,最后一滴落在杯底。
一瓶酒倒得干干净净,瓶底朝天。
"不瞒你说,"他放下酒瓶,瓶底碰到桌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这甘书记对我有恩。去年我副市长转正,他在省委常委会上替我说了不少好话。你知道,在人生的关键路口,有人给你指指路、拉一把,是多大的恩情吗?"
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鱼头盘里那层已经微微凝固的汤汁上。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暖黄的灯光下升起来,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痕迹。
"郑市长,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老师给我写了一句留言——'选择是幸福,选择是痛苦,但我们不得不选择。请把握好自己的脚步。'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
"人生就是选择,我现在站在老兄你的立场去考虑问题——一步选错,满盘皆输。个人恩情必须向原则让步,没有原则的感恩,就等于慢性自杀。"
借着酒劲儿,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像甘少坤这样的人,重私谊而轻法度,本质上和宋老二都是一路货色。看上去急公好义、人情世故做得天衣无缝,都是'及时雨'的做派。其实不过是假仗义、真流氓——还是政治流氓、政治混子溜光锤。他给你的恩情,早晚会让你还的,还得加倍还。对待这种人,唯一能选择的就是及时切割、立即切割,不能有丝毫犹豫。当断不断,必留后患。"
窗外的兴洛湖面上,灯影被风揉碎又合拢,像此刻郑市长的心情。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有点绝对,但我也是借题发挥,捎带脚把这些人臭骂一顿。
"郑市长,我知道今天的话有点重,但我确实是站在您的立场去考虑的。"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早有答案了。
一个能在洛城做到市长的人,不可能看不透。
他只是想让别人替他说出来。
像甘少坤这样的领导,看上去江湖义气、收钱办事、对兄弟两肋插刀,官声往往还不错,其实是大奸若善、大奸似忠。
郑市长是正厅级干部,但他老父亲是退休副省级领导,姐夫是公安厅厅长。
甘少坤帮他说话,是拉拢,是布局,是要在他身上压一个以后可以随时提起的人情筹码,从来没有纯粹的欣赏。
对一个个体的人"负责""帮忙"而不惜破坏原则,这样的人在现在的廉政环境下,早晚是要出事的。
现在不做切割,就是妇人之仁,糊涂得很。
郑市长默默端起酒杯,杯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谢谢顶峰兄弟的当头棒喝。来,我敬你一杯。”
两个杯子用力地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也站起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握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松开手,兀自转身朝门口走去。
秘书小陈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郑市长接过外套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径直沿着走廊朝外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跟上。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我才离开包间,沿着兴洛湖的步道慢慢往外走。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我走在步道上,步子不快。
今天这一整天,可真够忙的。
我和陈峰回到基地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还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我没有直接回房间,先拐去了李浩那边。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蓝白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持续地跳动着。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三块屏幕前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前倾。
三块屏幕各自亮着。
"有动静吗?"
李浩摇了摇头,"没有。仓库灯光正常,热源数据稳定。截至目前,一切都在正常的范围内。"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那些画面。
左边那块是西双版纳那个工业园区的实时卫星图,灰色的屋顶和白色的围墙在俯拍视角下清晰可见。
中间门口的监控,偶尔有两个保安进进出出,在门口抽烟聊天。
右边那块是一串持续滚动的数据流,代码正在快速刷新。
我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辛苦了。有情况随时叫我,今天可能会有行动。"
他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今天寸步不离。”
我转身上了电梯,回到了房间。
今天确实有点累了,有点用脑过度。
从早上的早餐到香山寺散步,从苏明月的两只行李箱到郑市长的那顿晚饭,一整天都在不停地接收、分析、回应,脑子里的东西越塞越满,像一间还没有来得及整理的储物间。
我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冲出来的那一刻,那些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水是热的,带着一种几乎过载的温度,顺着脖子一路往下淌。
我闭上眼,让那层热水打在后颈那片最紧的肌肉上,水流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一切。
按照邱主任的办案节奏,他不会等太久,他不是等风来的人。
他今天上午当着我的面给云南高检打了电话,要求今天在西双版纳完成集结。
西双版纳那边,今晚未必会动,但也不会隔太久。
我关了水,擦干身体,毛巾带过皮肤的时候留下一条条温热的痕迹。
我赤着脚走到床边坐下,点了一根烟,靠在床头,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
刷了几个短视频,满屏都是擦边女扭来扭去,穿着越来越清凉。
现在但凡有点姿色都是美颜的加持下搞直播了,谁还愿意去干那些又累又赚不到钱的行当。
实体产业的KTV、足道行业简直是越来越差。
前些天孙涛还拉我去了一家知名的连锁品牌足浴店,说是放松一下。
结果几个技师大姐一进来,我差点没哭出来。
那长相、那年龄,穿上工装往门口一站,比我们单位食堂的阿姨还显岁数。
捏着鼻子按完,我说孙涛,你还是不是我老同学、好朋友?
他不知道我什么意思,瞪着大眼一脸茫然,满脸写着“怎么了”。
我说足道也是道,你得对它保持基本的尊重。以后这种歪瓜裂枣的地方,别带我来。
孙涛拿手挠了一下头,连连给我抱歉,说这事怨我,来之前没有仔细考察。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
李浩的来电。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刘总,西双版纳行动了。”
我从床边站起来,抓了一件T恤套上,快步冲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