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金贵说得那个可怜劲儿,那真是情真意切,声泪俱下的。
他坐在对面,那只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眼圈泛红,像是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都抖落出来了,感觉他们工作太不容易了。
要说这侯局长不做演员都可惜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干脆单刀直入,别绕弯子了。
“宋家老三不是也搞矿吗?你在工作里跟他有接触吧。”
侯金贵这才慢慢收起了自己的表演,“有接触,有接触。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在安监局监管一科当科长,兢兢业业干了十来年,就是升不上去。我同一批提正科的几乎都升了,起码也混个副调研员的虚职,好歹也是个副县啊,可是我就是提不上去。”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台的一盆君子兰上,“后来我没有办法,就听别人指点,找了宋家老三,他不是也搞矿嘛。”
“这宋老三本事不小啊,还成了地下组织部长了?”我冷笑着看着他。
“那还真是那么回事。”
侯金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原来宋老四的岳父,就是洛城市管组织的副书记,安排个副县,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在我们系统里,有不少都是走的宋家的门路。要说宋家也挺够意思的,我一分钱没花就让我混了个副局长。”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宋家给你发了个官帽子,你肯定也没少给宋老三办事吧?”
侯金贵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像一只正在被手电筒照到的夜行动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那也是……宋老三自己也搞矿,还跑运输,我也就在职权范围内照顾照顾。”
“哪不对吧,看你履历,你提得还挺快啊,安监局副局长到安监局的书记,今年又调到地矿局当局长——恐怕都跟宋家有关系吧。”
“那肯定,那肯定。”
侯金贵抬起头来,像是终于决定不再绕路了,“刘总,我是真人不说假话,还是给宋家搞了一些服务的。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刘总。”
“侯局长,你也知道宋家是贼船啊?那你还敢上。”
“这不是官迷心窍嘛!我是被猪油蒙了心,为了当官不知死活啊。”
侯金贵的语气忽然急了起来,“现在我想跳船了,还恳求刘总给个梯子,我侯金贵感激不尽。”
他说着,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双腿一弯,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整个人跪在了我面前。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是低估了这个人的无耻——跪天跪地跪父母,这家伙跪我都跪得这么顺畅,看来是有奶便是娘。
我本来想扶他起来,可是又怕脏了自己的手,我看着他的表演,冷冷的说,“你这是干啥啊,起来起来。”
我连起身都没有,说实话,我是有点厌恶这种嘴脸。
他跪得那么利落,说明他早就把自己的尊严抛在九霄云外了,这是个为了目标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看我没有起身扶他,侯金贵自己跪了一会儿又没趣的站了起来。
他又坐到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刚刚犯了错的小学生。
“宋老三已经被抓一段时间了,我心里一直突突,晚上睡不着觉,老害怕他哪天给我交代了。这不是前两天宋建江、宋建河也抓了,我算是彻底坐不住了,就想找个门路疏通疏通,别把我也牵连出来了。”
我阴沉着脸问侯金贵:“你拿过多少宋家的好处?”
“我真没拿过多少,”他搓着手好像在回忆,“也就是过年过节的时候他给我几万块钱,不光我有,安监局、地矿局上上下下的人都有,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打发叫花子的。”
我听了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几万块还是打发叫花子的啊?”
侯金贵的眼眶湿润了,那股受委屈的劲儿又出来了。
“宋老三平时豪横惯了,出了事就叫我往前冲。我在安监局当副局长的时候,宋老三在嵩县的煤矿出水了,死了四五个人,他叫我去给他们摆平,我天天盯在矿上,给省厅做了不少工作才没有上报,欺上瞒下的事都干了。有时候他们还帮别人办类似的事情,他们当中间人,几百万上千万地收,完事就给我们搬几箱茅台就把我给打发了——太不把我们当人了。”
“我就说嘛,人家不会免费给你批发红顶子的。”
“我现在后悔了,”他抹了一下额头,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就是现在牵扯得太深了。后来我在安监局提了正县,今年地矿局领导换届又把我弄到了地矿局,原来还说的一起干大事呢——现在他们先进去了。”
我死死的盯着侯金贵,没有说话。
我不想听他讲细节了,那是办案人员该干的事情。
我呢,就把邱主任“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好就行了。
“你愿意做污点证人吗?”
侯金贵惊恐地看着我,像一只被堵住了退路的动物。
“刘总,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需要活动的话,我可以多准备点‘土特产’。”
我冷笑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茬。
在侯金贵的逻辑里,没有拿钱砸不动的领导;
如果砸不动,就是筹码还不够。
他跪得那么快,送得那么顺,说明他有自己的行为逻辑,我说什么也没有用。
“我想想办法吧。”
我端起了我的架子,一板一眼给侯金贵交代,“你这两天把和宋家交往的事情整理一个材料,越细越好。首长方便了我去汇报一下。好吧。”
我简短的结束了和侯金贵的谈话。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像是膝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跪的余震。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正好落在侯金贵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下一场谈话就快开始了,三点钟安排的是龚小丽的叔叔——公安局文保支队的龚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