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这顿饭,就是给白晓洁的“加油饭”。
我看着她把那碗黄鱼和胡椒牛肉粒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放下的时候,眉眼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总算退了一些。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擦了擦嘴:“行了,干了两碗米饭,满血复活了。”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送走白晓洁之后,我回到包间里坐下来,犹豫了半天,还是拿出了手机,给邱主任发了一条微信。
“邱主任,晚上时间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放松一下,我也风闻了不少故事,可以佐酒下餐。”
这意思很明确。
既然邱主任让我做诱饵,那我就把饵撒得更开一些。
“风闻奏事”也是情报,从不同角度提供信息,对办案也是一种帮助。
说不定那些人自己找上门来,嘴里漏出的东西比任何搜查令都管用。
现在弄得我成了邱主任的“线人”。
我正想着,陈峰推门进来了,“刘总,地矿局的侯局长到了。”
下午两点,侯金贵准时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个地矿局的局长。
这个侯局长我也开会的时候远远见过两次,原来就瘦,现在瘦的有点脱相了。
瘦,尖嘴猴腮的,颧骨高,下巴窄,一双眼睛不大,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像在试探什么。
整个人看上去怯生生的,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一个随时能被风吹走的纸片人。
手里拎着两个皱巴巴的办公包,像是刚从村里坐上客车赶到城里来的乡下人。
陈峰带他进来的时候,他在门口先停了一下,看见我便立刻朝我点头哈腰:“刘总,你好,我是地矿局的侯金贵。”
这名字起得金贵,人看上去可没那么金贵。
“侯局长,这边请。”
我把侯局长让进了房间。
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落座,先环顾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然后才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屁股只坐了椅面前三分之一,后背没有靠到椅背上。
我给他泡了一杯茶,用的是一泡老白茶。
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茶汤由浅变深,从透明变成浅琥珀色。
我倒了一杯,轻轻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带着几分生硬的礼貌。
“侯局长,听金工说你对他很照顾。”
我先开口,缓解一下他的拘谨。
侯金贵连忙放下茶杯,茶杯碰到桌沿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那都是应该的。”
“侯局长,你时间也紧,有啥事直接说,我能办的就给你办了。”
我的口气是大度又豪气,充满了江湖气。
他搓了搓手,“也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刘总,我也没啥带的——就带了点土特产。”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又从里面掏出两个金光闪闪的大金疙瘩,放在桌面上。
狗头金!?
陈红上次去栾山采访的时候就收到过一块,当时她还拍照片给我看过。
那一次我提醒她上交,免得惹上麻烦。
这一次,两块狗头金就这么堆在我面前——形状活脱脱就是一对中华田园犬的小狗,两只凑在一起,像在窃窃私语,神态憨厚。
判断狗头金的价值,核心在于一个理念,“金锭有价,狗头无价。”
形态与美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它的价值——它远远超过同等重量的纯金,是大自然的孤品艺术品,极度稀有。
它形成条件极为苛刻,每一块的造型都独一无二。
其科研、收藏与观赏价值远高于金价本身,每一块都可遇不可求,是真正的“天降宝藏”。
看我认真的观察这两块狗头金,侯局长一脸堆笑,嘴角的弧度显示着他的“诚恳”与“巴结”。
“一点小特产,请刘总笑纳。”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横刀夺爱啊。”
“刘总是懂行的,”他连忙接话,“我一个粗人啥也不懂,放到我那都白瞎了,您留着玩吧。”
侯局长这姿态看起来畏畏缩缩,但这手笔可不是一般大。
一个地矿局局长,拎着两个塑料袋来找一个商人,开口就是两块狗头金。
马斯洛说人类有五种需求,排在最第一的是生理需求,那是金字塔的塔基,最基础、最强烈的,包括空气、水、食物、睡眠、性。
而第二层,就是安全需求。
对于像侯局长这些已经在位子上坐稳了的官员来说,吃喝拉撒、甚至那些见不得人的欲望都已经不是问题了。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为了安全,他们可以不惜代价。
侯金贵进门时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可出手就不凡啊。
我把玩了一会那一对狗头金,手指沿着其中一块的轮廓慢慢划过。
然后我对他笑了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侯局长。”
说着我把两块狗头金装回塑料袋里,放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我知道,今天不收这东西,这老东西也不肯说实话。
在他看来,收了就是自己人。
果然,侯金贵的腰板比刚才直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三分:“刘总是实在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这是什么狗屁理论?
我收了他的东西就是实在人,难道我拒绝了他就成伪君子了?
官场上的逻辑就是这样,收与不收之间没有中间地带。
你收了,他就信你;你不收,他永远不知道你站在哪一边。
“不满您说,”侯金贵往前坐了坐,像是要把那些话的距离缩短一些,“刘总你和邱主任的关系,在洛城的官场是传疯了,我也是没办法,只能舔着脸求金工搭桥介绍。”
“不存在,”我说,“金工是我的好大哥。他提的人,我肯定见。”
我语气里带着一点江湖气,省得侯金贵这老狐狸还唧唧歪歪的试探。
侯金贵得到这句确认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开始讲他的故事。
“刘总,您现在也搞矿了,肯定也知道了这里面的难处。我原来在安监局调到地矿局的,我在安监局工作了十八年,从小科员熬到了副局长,你知道那是过的什么日子吗?平时不出事还好,出点事板子第一个就打到我们身上。这些搞矿的,哪个没点关系?市里、省里、甚至到北京都好使。出了事,上边领导追究责任,咱还得给人家擦屁股——真是耗子进了风箱——两头受气。手里没实权还责任大,简直就是丫鬟拿钥匙——当家不做主啊。”
他说得那个可怜劲儿,像是在替自己写一篇长达十八年的诉状。
这孙子真能装,小歇后语一套一套的。
当个贪官,他还他妈的有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