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良叹了叹气，那口气像是被他攥了很久，“我们的缘分早了。那时我在新闻部当记者，跑政法口，所以和公安局很熟悉。那时候宋建河在新津县公安局当局长，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上，手指搁在茶杯旁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给他让了一根烟。
朱洪良接了过去，看了看烟，夹在指间：“戒了好几年了，刘总的好烟，就来根吧。”
我给他点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口烟在他肺里停了一下才被缓缓吐出来，“那时候我们私人来往也不多。后来我当了新闻部副主任，也算是个小官了。当时有个情况，电视台开始改革，让各个部门自负盈亏，我们要自己搞广告、拉赞助，要不然只能发基本工资。”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缓缓散开的烟雾上，“没办法，我硬着头皮也得上啊，我就舔着脸给熟悉的人挨个打电话。你知道，一般的关系吃吃喝喝还行，真涉及到真金白银就不那么好说话了。结果就宋建河痛快，还说得让你特别舒服——他说，这机会太好了，我们要扩大公安工作的宣传，可以一起搞一个类似于警情报道的节目，他来赞助。这样我们就成了合作伙伴。”
“宋老二还特别的低调。他这个节目的赞助都是他拿的，但都是以市局的名义一起办的。他家不是还有宫阙酒楼和会所嘛，他哥宋建江还隔三岔五地请我们喝茅台、五粮液、吃大餐。”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最关键的是，在我新闻部主任提副台长的时候，宋老二掂着一个三彩瓶子，带着我去当时的宣传部长家里串门。”
他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指腹停在那个正在缓慢燃烧的点附近，“你说我能不上他的贼船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水光，又像是被烟熏了一下，正眨着眼把它压回去。
“那你给他干了啥？”
“说起来都是小小不言的事儿，”朱洪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比方他让我去宣传谁，我立马安排。刚才那个什么龚道安，也是我派的记者去报道的，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还有曝光类的新闻，他一个电话我立马安排撤掉。慢慢的，我竟然不知不觉就成了宋家的舆论打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放下，握在手里，“我的职业操守是一点也没了，电视台的事情宋家能做一半的主。我还爱点收藏，爱好最害人了——有时候宋家不经意的送我点‘小玩意’，可都是文物啊。一件小佛像、一只瓷碗、一幅字画，搁在书架上看着好看，摆在家里也没觉得什么，等你回过神来，已经收了十几件了。每一件都有一个说法，每一个说法都恰到好处。”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现在宋老大、宋老二都进去了，不知道会不会把我交代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午后的阳光又移了一点，正好落在他面前那杯茶上。
“宋老二还真是润物细无声啊，”我看着蔫了半截的朱洪良，感慨了一下，“看来还是糖衣炮弹好使啊。”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杯茶。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那层进门时撑着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慢慢滑落。
他抬起头来看我，镜片上有一小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我也不想听什么细节了，那是办案人员的事情。
“老朱，你也算读过书的文化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这道理你肯定知道。就宋家再厉害，在历史面前不过一粒尘埃，早晚要被碾压归尘。明哲保身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我给他做点心理建设，文化人嘛，还得上点文化课。
他没有立刻接话，脑子里估计也在激烈的斗争。
“那我知道了。刘总您还忙，我就先撤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下摆，“以后在洛城有啥用着兄弟的地方，我必鞍前马后，唯老兄马首是瞻，甘为驱策，效犬马之劳。”
这家伙几句话就暴露了自己的心迹，也是在向我宣誓效忠的。
就这表现，他可不是被宋家胁迫的，必是主动攀附，主动做宋家的门下之狗。
一个能说出“甘为驱策，效犬马之劳”的人，早就把尊严这个词从自己的词典里删掉了。
那套古典的辞令从他嘴里说出来，流畅得像是已经被练习过很多次了，正在不同的场合被反复调取。
我哈哈一笑。
我也懒得揭露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朱台，那我就不留你了，我还有个应酬。”
“好好好，”他连忙点头，“那我也不跟她们俩打招呼了——吃饭有几个女的，热闹。”
我用手指点了点他，带着一种貌似老友之间的调侃：“我最喜欢热闹了。”
朱洪良也笑了，笑容里有我懂你的猥琐。
这孙子，肯定没少给领导们创造机会，没少用电视台的名义在饭局上安排姑娘。
送走朱洪良，我转身穿过走廊，推开了陈红和龚小丽所在的那间包间。
门开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安静的很。
桌上的水果和点心一动未动，果盘里的橙子还保持着被切好时的那种整齐弧度。
我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松软的奶油在齿间化开，甜味从舌尖滑到喉咙。
“我都聊饿了，你俩怎么都不吃呢。”
陈红抬起头来看着我：“朱台呢？”
“他先走了。”我在她们对面坐下，又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陈红的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带着一种被晾在一边之后的淡淡幽怨：“小丽，我就说吧——用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这都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一边嚼着西瓜，一边把瓜皮放在碟子边上，抬眼看了她们俩一下，幽幽地吐了一句：“盛世女人值万金，乱世不值半斗米。”
龚小丽瞪大眼睛看着我，“刘总啊，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难听？”
我放下西瓜，用纸巾擦了擦手，“你们都是聪明人，我也没必要甜言蜜语地忽悠你们。”
我看着她俩，目光在她们脸上各停了一下，“对于你叔或者朱台来说，现在就是他们的乱世。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没有心思给你们演什么绅士风度了，也没有精力装什么亲情了。现在他们都恨不得让你陪大哥睡一觉，让大哥救他于水火。”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两位美女都没有吭声——实话确实太扎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