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佛像铸造,尺寸是定死的。”
龚道安摇摇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条他背了二十年的法条,“差出十六公分,那只能是两件东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打断他。
“再说纹饰,”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五公祠那件,腰间有宋代铜钱串联的束带纹饰,这是宋末元初造像的典型特征。观复那件也有,但袈裟边缘花纹对不上,腹部裂纹的位置也不一样,你把细节都列出来,就差出十万八千里了。文物鉴定是找不同,而不是牵强附会的找相同。”
“会不会是同一件东西被人改过?”
龚道安摇头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像一盏正在被反复拨动的拨浪鼓。
“不可能。文物修复讲究‘修旧如旧’,你要把这佛像改得面目全非,还有什么价值?马未都是懂行的,不可能让人把一件国宝级文物搞得四不像。要是那样,他直接找个渠道卖了拉倒——宋家就能给他送出国,不比摆在展厅里赚钱?”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意识到说秃噜嘴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刘总,我跟你说个实话。”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宋家捣鼓出去的文物,比这个佛像精品的,多了去了。洛城博物馆现在展的那些东西,跟宋家经手的东西比,也不过是小儿科。”
“宋家到底弄出去多少?”
龚道安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估算一个没法精确计算的数字。
“那都是埋在地下几百上千年的东西——青铜器、唐三彩、金银器、佛头佛像,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不仅值钱,还有文化价值、考古价值。说起来也可惜,全让宋家弄出去了,一个宋家,最少顶得上十个观复博物馆的藏品。”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忽然有了一丝伤感。
他也知道那些流失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好笑。
这狗东西都伤感上了,好像他才是文物保护战线的好战士。
差不多了。
我不能由着他在这里伤感了。
“龚警官,今天的故事会就先到这吧。”
龚道安不情愿地站起来,屁股离开椅子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像还没完全确认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那后续——”
“后续,”我也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把和宋家交往的来龙去脉,凡是你知道的、经历的,整一个详细的材料。”
“那好吧,”他还有点犹犹豫豫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那我会被抓起来吗?”
我听了哈哈一笑,这是多么愚蠢的问题。
“你是警察,自己的事情到底价值几何,你心里清楚。老兄,你要是信得过我,整完材料后交给我,我帮你转交一下,你也是个态度对吧。至于结果,我会尽全力的。”
我见过不少骗子,说话都是模模糊糊、稀里糊涂的。
我也模仿着那样的口气跟龚道安来了几句。
就他的智商和当下的处境,估计也听不出什么子丑寅卯。
龚道安一边往外走,一边琢磨着我的话,看上去迷迷瞪瞪的。
我直接转身穿过走廊,推开了远处另一个包间的门。
电视台的台长朱洪良还在那里候着呢。
我一进门,陈红就站起来给我介绍:“刘总,这是朱台长。”
朱洪良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在媒体圈浸淫多年才会有的、既亲切又保持距离的客气。
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很软,比龚道安的有温度,但比侯金贵的从容。
“朱台,不好意思啊,”我握住他的手,“今天事情比较多,让老兄久等了。”
“没事没事,”朱洪良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和陈红、小丽一起聊聊天,平时大家都忙,一个单位都没有坐到一起的机会。”
这老家伙倒是把自己跟美女摘得干净,我听陈红说,他平时没事就叫她陪领导吃饭喝酒。
这就是下意识的对自己的保护,好像身边美女多在就是多大的错误。
平时妹妹长、妹妹短,出事了妹妹有多远滚多远。
这鸟人,也是个软骨头的家伙。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表情平和,言语得体。
我转头看到龚道安还站在门口,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从画面里抽出去。
“朱台,这是公安局的龚道安队长。”
两个人客气地握了握手。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客气的微笑,但笑容里都在确认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在确认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会不会被对方看穿。
“刘总,朱台,你们聊,我先走一步。”
龚道安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这时龚小丽也站了起来,像是准备跟着一起出去。
我直接说了一句:“龚老师,晚上我这有个领导过来吃饭,你方便的话帮我一起陪陪客人。”
龚小丽还没有来得及接话,龚道安已经回过头来:“那小丽你晚上陪着刘总吃饭,我先走了。”
说罢直接转身走了,那架势像怕龚小丽赖上他一样。
龚道安啊,说实话,也没把这如花似玉的大侄女放在心上。
他走得很快,一路小跑的离开了。
我冲龚小丽和陈红笑了笑:“服务员,上点儿点心、水果,让两位老师胃里垫吧点东西,别醉茶了。朱台,咱俩换个地,给俩美女姐妹说说体己话。”
说罢我把朱洪良带到了刚才那间包间。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
我让服务员重新沏了一壶茶,给他让座:“朱台,不好意思啊,第一次见面我就失礼了。”
朱洪良坐下来,端起茶杯闻了一下,没有喝,“刘总,看来最近你的门槛都会被踏破的。”
他放下茶杯,笑了一下,“这小道消息传得比正经新闻都快,我也是没办法,着了宋老二的道,不知道现在脱身还有没有什么机会。”
“我说老朱啊,”我靠在椅背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这电视台台长,怎么和宋家也有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