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接陈红添油加醋的话，接过服务员端上来的那盅位菜，轻轻放到邱主任面前。
揭开盖子的时候，白瓷盅里的汤水还泛着微微的热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面被小心抚平的镜面。
两枚海参在清亮的汤水中安静地躺着——一个深色发亮，表面带着辽参特有的细密褶皱，在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一个浅色发灰，表面光滑，轮廓柔和，像一块被水常年打磨过的鹅卵石。
汤是茶水般清亮的，干净利落，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邱主任，您尝尝，这是水席中的假海参，我们也做了改进，现在叫'真假海参'。"
"真假海参？"
邱主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眼前那一盅菜。
他的目光在两只海参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们各自的身份。
"假海参传统做法是蒸过的粉条和淀粉做成海参的样子。现在改成小盅的位菜，一个假海参，一条鲜辽参，既照顾了传统，也改进了口味。"
我朝叶主任和马经理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叶主任、马经理，你们都是专家，都尝尝，提提意见。"
邱主任先夹了一截浅灰色的，放在嘴里细细嚼了两下，"这个是淀粉的。"
他又夹了一截深色的，放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慢慢嚼完。
这一次他嚼得更慢，像是在等那截海参在齿间完全展开自己的纹理。
"粉条做的那个，入口软糯，有回甘；真海参那个，韧一点，咸鲜味更突出。"
他放下筷子，像是在给一道题写评语，"这既保留了两者之间的区别，没有混在一起。这个处理方式比单纯用真海参替换更值得细品。"
"顶峰你的点子就是多，"邱主任端起黄酒杯，看着那道菜，"这海参我看是——'李逵遇上李鬼，真假难分一锅煮'。"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这是在出上联。
他套用了水浒传里李逵李鬼的典故，那道菜的两个海参，一个真，一个假。
我接住他的话头："那我的下联是——'真猴碰着假猴，虚实莫辨两条参'。"
我用了西游记中真假美猴王的故事来应对。
一幅对联，恰好用两本经典名著的典故来对应那道菜。
"好，对的好。"邱主任端起酒杯，笑意更深了，"假到真时真亦假，真到假时假亦真。真假海参，吃的不是海参，而是这扑朔迷离、亦真亦幻的生活。来，喝酒。"
大家都举起杯子，一边喝一边说着邱主任和我的对联典故好。
有人重复了一遍那句"真假难分一锅煮"，有人接了一句"虚实莫辨两条参"。
那副对联在杯盏之间转了一圈，我则揣摩着最后邱主任说的红楼梦的句子。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在石牌坊上看到的一副对联-，也是曹雪芹对红楼梦一书的注脚。
这时，马经理悄不作声地端着酒走了过来。
"刘总，"他开口带着干酒店的人特有的那种声调，"今天上午，我们收到了您给大家的灵宝苹果。几百箱呢。按照您的吩咐，全体职工每人两箱，我代表东山宾馆全体职工，给您敬酒。"
他的声音在包间里传开，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桌边的每一个人都听清。
邱主任放下黄酒杯，目光在我和马经理之间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兄弟客气了。咱们常来常往，常过来给我指导指导工作。"
马经理微微欠身："刘总您太客气。"
马经理仰头喝完分酒器里的酒。
这时服务员端着主食上来了——洛城的浆面条和新安烫面角。
浆面条冒着微微的热气，面条细软，汤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浅褐色的浆水，散发着一种属于洛城特有的酸香。
烫面角整齐地码在竹笼里，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青绿色的馅料。
红红招呼大家吃点主食，这一晚酒喝了不少，该有东西垫一垫胃了。
邱主任吃了一样尝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
"顶峰啊，"他擦了擦手，声音比刚才落了一度，"听说你这里还有一个茶馆，你带我去参观参观吧。"
大家都闻声放下了筷子。
邱主任站起来，整了整外套，"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再坐一会，让顶峰陪着我就行了。"
他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众人送到房间门口就止步了——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邱主任不是真的要去参观。
他选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理由，从那张已经铺满杯盏和笑声的桌子上撤下来。
茶馆就在三楼，上一层就到了。
红红已经通知服务员在门口迎候。
进了包间，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邱主任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像是他把那些笑容都留在了楼下。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把茶具摆好，开始烧水。
"邱主任，您昨天的早餐一下子把我在洛城官场整火啦。"
我一边温杯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我调侃，但不绕弯子。
他时间紧，今晚这顿饭也不是闲情逸致——我没有时间铺垫，也不需要铺垫。
"想象得到。"他靠在椅背上，接过了我递过去的烟，夹在指间没有急着点，"想必是钻山打洞找门路的人，闻着味儿就来了呗。"
我给他点上烟，然后打开茶台的抽屉，拿出地矿局侯局长给我带来的"土特产"，放在桌面上。
两块狗头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金面光滑，形状圆润，一块稍大，一块稍小。
"这是地矿局的侯局长给我带来的土特产。"
邱主任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两块金疙瘩上停了一下："洛城的土特产还不错啊。靠海吃海，靠山吃山，这侯局长看来是吃得挺饱啊。"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事情。
"今天下午来的还有洛城电视台的一把手朱洪良，陈红陪着来的。还有龚小丽的叔叔——公安局文保支队的龚道安，都是拐着弯找到关系要见我的。"
"这几个都是宋老二一手扶持上来的，不过——"我看着他的眼睛，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直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