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琢磨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不过我估计这几个不过是宋家的外围。真正的核心人物，手上沾过血的，现在也不可能到我这里来。"
我给邱主任倒了一杯茶，"另外，我听市局办案子的朋友说，省政法委书记甘少坤去了市局调研，强调公安办案要讲政治，莫名奇妙地发了脾气。市政法委尤书记也表了态，批评了市局抓捕宋建江、宋建河那哥俩的行动。"
邱主任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顶灯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窄窄的轨迹，"没想到你的消息也怪灵通的。"
"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把茶递到他面前，"市局抓捕宋老三的时候，我就在现场，现在又在搞矿，不得不防。"
"宋家的案子几次都没有办下去，可见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邱主任端起茶杯，没有喝，"所以我就采取了打草惊蛇的办法。现在把栾山的毛万秋案、栾山六名干部出逃案、宋家的案件都合并办理，相关涉案人员集中关押，切断他们搞猫腻、搞串联的通道。今天他们蹦得欢，秋后都要一并算账。"
"搞涉黑的案子，侦查不难，难在背后的保护伞。"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面，"老弟啊，不过你放心，没有金刚钻，我就不揽这瓷器活儿了。"
"另外，"邱主任指指我，"你云南的情报很重要。昨晚云南高检和武警的同志把西双版纳的宋家基地给端了，然后对抓捕人员进行了突审——收获很大。"
"这里不仅是他们转运文物的重要一环，还有新情况。"
他弹了弹烟灰，"栾山那失踪的六个局长，也是宋家弄出去的。没有走正常的海关，是他们在中缅边境挖了地道，偷渡出去的。"
看来栾山乔冠亚心心念念的案子，现在终于有了苗头。
"那跑出去的人，具体到缅甸哪里了？"
"现在有了线索。"
邱主任语气平淡，但我听得出来他的信心，"我估计这几天就有准确消息。乐观点的话，过一段时间人就能弄回来。"
他笑了笑，"缅甸边境的事情，云南的同志就能当一半的家。你别看这个军、那个派的，听着挺邪乎，其实不过都是小山贼。云南和缅甸山水相连，信息、人员、情报都是相通的，要几个人回来，不是很难。"
"邱主任，我这还有件事。"
我犹豫了一下，"洛城有个女老板叫苏明月，现在已经被收监了。跟宋家关系匪浅，还跟宋老二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孩子出生后就不知被宋老二弄到哪里去了，进去之前，还来委托我——"
"我知道，的确有三个孩子。"
邱主任摆了摆手，"云南方面把材料整完之后就会把人送到洛城来。顶峰，现在是办案的关键时刻。我要你配合的，你配合得不错。你在洛城交际广、脑袋好使，我信得过你，所以也算委托你做点信息收集的工作，你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声音往下压了一度，"但是我有丑话要说在前面。"
他放下茶杯，瞪大眼睛看着我。
"第一，要保守办案的秘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停顿给加上一个更准确的注脚。
"第二，要控制好自己的欲望，千万不要狐假虎威，乱了章程。否则，别怪我老邱翻脸不认人。"
邱主任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是字字千钧，听起来让人心生寒意。
面对邱主任的炯炯目光，我也没有闪避，让目光迎了上去。
我知道这是要我表态了，"邱主任，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把烟灰缸往他那边推了推，好让他弹烟灰的时候不用侧身。
"商人贪恋权力，迷恋暴力，早晚是一个死。我能站在邱主任旁边，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就是沾了邱主任的天大的光了。我把该干的事情干了，把该赚的钱赚了，上无愧于国家，下无愧于内心，足矣。"
"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
邱主任脸上那层严肃微微松了一下。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你把周教授那边研讨会的文章好好研究一下，他们还专门出了专刊。下一步就是舆论战了，我出面不合适，你等我的信儿，到时候把炮弹集中打出去。"
他说"舆论战"的时候，我知道这个词的重量。
邱主任的身份不允许他在明面上参与舆论战，但他需要有人替他完成这一轮的部署。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一个清晰的方向，警告那些试图通过关系网把水搅浑的人。
它们不是普通的学术文章，它们是为即将到来的战役准备的精确制导武器。
每一发都已经锁定了目标，正在等待塔台下达最后的发射指令。
"我等您的信儿。"我说。
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了一下再吐出来。
"保护伞都只能活在黑暗里。该在阳光下晒晒的时候，他们自然就老实了。按说甘少坤这样的干部也算是我党的高级干部了——"
他停了一下，烟在他指尖燃着，"想象到会被一个小小的宋建河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惜了。"
他说"可惜了"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知道甘少坤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一旦这个节点被切断，那些依附在它上面的所有支线都会开始松动，像一条被扯断了主绳的渔网，正在从中心向边缘缓慢地碎裂开来。
他转过身来，目光回到我身上："顶峰，咱们现在是一个战壕的战友。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让宋家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他说完这句，脸上的表情又重新松弛下来，所有刚才的锋芒都退了回去。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换了回来："走吧，刘总，下去给大家打个花呼哨。我也该回去了，东山宾馆里同事们还等着我开会呢。"
我也站起来："狗头金怎么处理？"
那两对狗头金还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侯金贵跪着送进来的东西，放在我这里烫手啊。
"回头我安排专门的办案人员来对接。"
邱主任头都没回地往外走，"这才哪跟哪啊。估计今天的晚餐一吃，楼下那几个大喇叭再一广播，你就等着吧——排队见你的人多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