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光从枯骨身上移开,落向石桌上那卷纸册。
他再次运转『瞐虚眼』,将石桌周围每一寸都探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危险,才迈步朝石桌走去。
桌上纸册并不厚,薄薄一叠,约莫十来页,封皮素净,并无字迹。
纸页虽选用上等玉笺,可历经漫长岁月,亦已发脆,稍稍用手一捏便沙沙作响。
沈修寒想了想,拔出藏在腰间的『蚀骨刃』,小心翼翼挑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余,萧焰,钓海楼第九代真传!”
见到这行字,沈修寒皱起眉,又挑开几页看了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只因…
这纸册之中,写的都是这位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日常见闻录。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凌乱,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写于不同时日,心境亦天差地别。
入古潭、探洞府,得传承…剧本都写好了。
可桌上摆着的不说是什么神通秘笈,起码得来点妙法纲要吧?
这周记是什么鬼?
沈修寒抿了抿嘴,心中虽有几分无奈,却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兴致。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也想看看,这位钓海楼真传弟子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又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定了定神,继续翻阅。
——
【齐元历三十一年,寒露,拂晓,湖面起雾,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得钓海传承已逾一月,修为突飞猛进,昨日叩开暗劲,体内气劲如潮,奔涌不息。
夜半打坐时,腰间那枚《四海连心碟》忽然震颤嗡鸣,蓝光闪烁,竟是有人以灵碟相召。
此碟乃钓海真传信物,亦是古代钓海楼四大真传弟子之物,当世持有者寥寥无几,对方能以此宝寻我,绝非等闲。
可我初得传承,心生警惕,不敢大意,未敢贸然回应。
——
【齐元历三十一年,霜降。晨起推窗,见湖面薄冰初结,寒气入骨。】
犹豫数日,对方似无恶意,终究还是循着灵碟指引,去见了那人。
他名唤窦骄,自称南乡福地传人,与我钓海楼同出一脉,皆承《天壬玄隐覆海真君》之道统。
此人生得器宇轩昂,谈吐不凡,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他告知于我,南乡福地开启在即,欲邀我同入其中,得传承、广收徒、开宗派、再铸辉煌。
我无意如此。
武道漫漫,我辈所求,不过是登临绝顶,窥见大道真容。开宗立派,收徒传道,非我所愿,遂婉拒之。
窦骄闻言,面色微沉,似有不喜。但他终究未多言,只道人各有志,不便强求。
——
【齐元历三十一年,小雪,微熹初露,湖面无风。】
南乡福地开启在即,窦骄又遣人传信,邀我同行。
这一段时日,他在外闯出好大名声,交友纳从,门下已有数十人之众,好不快活。我虽在湖心潜修,不问世事,亦常听闻其名号。
可我意已决,不入天罡,不出红尘。
红尘喧嚣,人心叵测,过早涉足其中,只会乱了道心。
遂再拒,临别时,我嘱人带话与他:
身边友人从属,不乏三心二意之辈,望他万万当心,不知他听不听进去。
——
【齐元历三十一年,小雪,雨。天色阴沉,如铅如墨,细雨连绵不绝。】
南乡事毕。
其间果然有诈!
窦骄入内不过三五日,连心碟感应便消失不见,定是身陨其中!
余下从属者,要么死伤殆尽,要么被正、魔二道高手带走,想来窦骄之死,与他们多少有关!
可怜窦骄,身负命数,气运加身,却落得如此下场,呜呼!哀哉!
——
【齐元历三十二年,立春。天晴,湖面无风,水光如镜。】
闭关多日,进境渐缓,修为虽已暗劲大成,但化劲到底难叩。
许是心急了,遂出关渔钓暂歇心境,于湖心垂竿,看水波荡漾,倒也有几分闲趣。
忽有一叶扁舟闯入,舟上立着一中年男子,见我独坐湖心,垂竿不语,以为遇上了世外高人。
他弃舟登礁,跪伏于地,叩首不止,口口声声要拜我为师。
我观此人约莫四十出头,修为资质尽皆平平,于是大笑拒之。
但看他跪地不起,对武道也有几分痴心,念及相逢有缘,便抄录一门《通臂拳谱》赠与他。
此法可修成化劲,练至大成,待到钓海福地开启之日,可凭此入神将峰,得内门罡劲传承,也算一番大造化了。
那人接过拳谱,千恩万谢,叩首而去。
——
【齐元历三十二年,惊蛰。春雷初响,万物复苏,天色阴沉如铅。】
悔之,悔之,悔之!
早知此人心术不正,当初便不该赠他拳谱,更不该告知他我的修行之地。
白擎苍自得拳谱后,日日来湖心寻我,今日讨丹药,明日求指点,后日又要兵刃。
头两次我给了些,权当结个善缘。
可此人尝到甜头,贪心暴涨,愈发得寸进尺,索要之物一次比一次贵重,一次比一次过分。
今日他来,我拒之不见。
他竟出言威胁,要将我的隐修之地公之于众!
杀心已起,可我又忧其出身。
白擎苍自称府城大族子弟,族中有罡劲坐镇。若贸然杀他,引来报复,我怕是再难藏住了。
罢!罢!罢!
且过些时日,待我破入化劲,杀其遁走,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修行?
——
【齐,三十二年,清明…】
恨!
大恨!
人心之毒,莫过于此!
近日以来,冥冥中已预感大劫降临,本欲远遁他方,忽想起府中魔功。
此法为我偶得,阅之大恶,其内招招式式皆以稚童性命为引,榨骨吸髓,惨绝人寰,可此法为古代魔君所传,刀劈火燎竟不可毁,只能暗暗收于府中。
此番远去,我忧其被心术不正之人得手,于是欲携魔功远遁,可此法有灵,竟能蔽我感知。
不至洞府,便遇白贼携众人围杀,悔之莫及!
天雨如泪,湖风如泣,吾重伤难救,后来者得我传承,须杀白擎苍,为吾报仇!
清明,清明!
苦也,苦也!
吾命休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