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黑沉沉的，雨似乎又大了。
自天空向下俯瞰，只能看见一个黑色长方形，三个黑色圆点，以及一个颓然跪倒在泥泞中的背影。
向景行站了一会，缓缓蹲下身。
“小止，是我让阿燃他们瞒着你的。我们不是想把你排斥在外，只是……”
“老爹呢。”
向景行的话还未说完，极度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
裹尸袋里只有母亲邵忆的尸体，父亲向霄却不见身影。
向景行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伸手想要把向景止从地上拉起来。
“啪。”
向景止拍开了他的手。
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宛如在照镜子的脸，向景止一字一顿：
“我问你，老爹呢？他在哪？”
向景行舔了一下颜色稍浅的嘴唇，沉默了一下。
向景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起身，一把揪住向景行衣服。
“向霄呢？！”
见两人快要打起来，姜清野脚下一动，想要上前把向景止拉开。
可刚迈出半步，另一旁的江燃就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姜清野身子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站了回去。
向景止泛红的双眼紧盯着对面那双浅淡的蓝灰色双眸：“你说啊！”
向景行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不知道？
向景止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再次跌倒，好在向景行及时拉住了他。
但他完全没心思去想这些，低声喃喃：“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老爹老妈不是一直一起出门的吗？为什么……”
他的目光下意识又看向了躺在裹尸袋中的那个人。
“为什么……老爹会不见了？”
向景行抓着他的手紧了紧。
“小止，你想让老爹回来吗？”
向景止下意识就想说“想”，但这时恰好一颗豆大的雨滴落在他的眼睛上，冰得他一激灵。
“我……”
看着向景行依旧平静的脸，向景止咬咬牙：“我……”
他实在没办法让自己昧着良心说出那句“不想”。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向景行想要做些什么。
他想让老爹活蹦乱跳的回来，想让老妈重新睁开眼睛训斥他。
但他又不想让向景行为了这个而承受完全担不起的代价。
向景止紧咬着牙关，一时间竟无比怨恨自己，恨自己智商低下，连这种问题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忽然，一股温热感贴上他的脸颊。
向景行伸出拇指擦了擦弟弟的脸，对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没事，有哥哥呢。”
说完，他放下手就要转身。
但一只手却反抓住了他。
“别。”
向景止死死抓着向景行，语气近乎哀求：“哥，老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你不要用你的异能，好不好？”
向景行弯了弯眼睛，没有说父亲的命运早已固定，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只是轻柔地掰开向景止的手，说出另一句让向景止无法反驳的话：
“老爹可以安全回来，那老妈呢？”
向景止僵硬在原地。
向景行挣开他的手，拍拍他的头顶。
“都会没事的，相信哥哥。”
虽然大雨掩盖了所有声音，但时砚和姜清野却还是在瞬间就看懂了向景行想要做什么。
他的异能篡写本就是为了篡改因果而诞生的。
只要他利用篡写，改写掉向霄和邵忆的过去，甚至只要把两人写成从未出门，就能避免这一场悲剧。
但，事关两个人的生死，尤其其中一个还是灵境。
向景行一个小小的海境，承担得起篡改二者命运所产生的因果吗？
这种程度的因果代价砸在身上，向景行真的还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事吗？
时砚忍不住看向江燃。
从头到尾，江燃就这么撑着伞站在原地，从未动过一步。
不管是向景止跌在地上，向景止起身质问向景行，还是向景行决定使用篡写。
江燃都只像个看客般站在一旁观看。脸上的表情平静到冷漠。
察觉到时砚的目光，江燃转过头和他对视。
时砚张了张嘴：‘我们真的要这么看着吗？不做点什么？’
看懂了时砚的唇语，江燃一扯嘴角。
做点什么？他们能做什么？
和向景止一起阻止向景行，让他不要使用异能去救自己的父母吗？
那是陪伴了他们近二十年的亲生父母。
就因为担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代价，就去想方设法阻止他，断送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这种事情，是朋友应该做的吗？
况且，向景行心里其实很清楚。
他不会成功的。
可哪怕如此，若是连试都不试一下，就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尸体被装入棺材，被埋入黄土。
哪怕日后他突破了源境，甚至初境，真正站到世界顶端，向景行也不会原谅自己。
看着时砚担心的目光，姜清野垂在身侧悄然攥紧的手，以及苦苦哀求，求哥哥不要乱来的向景止。
江燃最终还是动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把向景止拉起来。
向景止看到江燃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燃子，你快劝劝我哥！改写一个人的生死，代价他承受不住的！”
江燃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稍稍用力，将向景止拎到一旁。
向景行扭头看了一眼江燃。
江燃对他点点头：“开始吧。”
“好。”
向景行笑起来，对江燃说出最后一句：
“阿燃，再见。”
这也算是还回去了吧。
向景行想着，把脑袋转回去，轻轻闭上眼睛。
一阵玄妙的能量从他身上向外散发。
被拎到边上的向景止刚反应过来江燃是叛徒，就见向景行的气息急转直下。
下一秒，刚刚还好好的人瞬间失去意识向后倒去。
向景止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猛地扑过来想要把人接住，但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江燃把向景行接到怀里，没有先帮他擦去七窍中流出的鲜血，而是转过身看向木板上的黑色裹尸袋。
袋子里的人依旧安静地平躺着，没有丝毫想要睁开眼的征兆。
果然失败了吗……
“轰隆——”
一道闪电伴随着雷电一闪而过，雨越下越大。
手里的黑伞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
起风了。
江燃最后看一眼邵忆的脸，又看一眼向景行和向景止。
再见再见，下次什么时候才会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