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这些人中,有曾经的市政厅议员,有伯爵老爷,有世代为奴的底层仆从,有平民,有劳工,有妓女,有嫖客。
旧日里老死不相往来的阶层,如今穿着同样的衣服,走在同一条街上,吃着同样的配给餐,干着同样的工作。
贵族父子同时编入同一个协力团的情况并不少见。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不适应。
在被江起俘获后之后,所有人都是发自内心,心甘情愿地服从、信仰江起的。
但服从不等于适应。
更何况,江起当初只留下了两句话,“起来”和“各行其序,如常活动”,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指示。
后续所有的文明改造方案,全是洛安自行制定的。
因此,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十二颗星球上都出现过不同程度的反抗。
有人拒绝有人脱下贵族的衣服,有人拒绝和曾经的奴隶同桌吃饭,有人拒绝上交财产,有人不愿意参与劳动。
还有人暗中串联。
旧时代的教会残余分子、失势的贵族、不满的知识分子、不甘的神选者,他们在深夜的房间、工作的矿道、偏远的农田里集会、碰头,质疑洛安的合法性。
还有人联系其他星球上同样不满的人,组建跨星球的秘密网络,用旧教会留下的加密方式传递信息,组织起反抗力量。
在轰轰烈烈的新时代浪潮下,旧时代的幽灵仍在徘徊。
改变一个人的信仰容易,但扭转一个人的认知、剔除一个人刻在骨子里的等级尊卑思想、财产私有观念,却是千难万难。
奥罗拉继续往前走。
沿路墙壁上出现了更多贴合新时代风气的标语:
“尊人祖,立人本。”
“放下身份架子,扛起建设担子。”
“忆四神旧日苦,念人祖今朝甜。”
“人祖的恩情比天高,我们的干劲比地厚。”
“一颗心向人祖,两只手建家园。”
“团结就是力量,协力就是未来。”
“昨天的神像已经倒下,明天的星辰等待我们。”
“铲除旧世界的根,扎下新文明的苗。”
很快,奥罗拉就来到了地表寰台,这里是连通地上地下的起降枢纽,整片区域开阔恢弘,是凡蒂星新时代基建的标志性工程之一。
寰台的地下一层便是升降舱的入口。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竖井,直径超过四十米,从上到下贯穿了整座塔楼的核心,直插地壳深处。
竖井的内壁由高强度合金锻造而成的,其上铺满了一圈圈紧密排列的环形电磁线圈,线圈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陶瓷保护层,在运行时会发出淡蓝色的荧光,像一列从地心延伸至地面的光之阶梯。
整个竖井没有任何钢缆、绞盘或传统的牵引装置,升降舱的悬浮与驱动完全依赖井壁电磁阵列的磁场调控,通过精确控制每一段线圈的电流强度与相位,在舱体周围形成一个动态变化的磁力场,将舱体悬浮在竖井中央,并以每秒一百二十米的速度平稳推进,全程无机械接触、无摩擦损耗。
竖井内部自下而上分为三个功能区段:
最外层是气压缓冲区,通过密集的微孔阵列实时调节舱体通过时的气压波动,确保乘客不会因高速升降而产生耳鸣或眩晕;
中间层是电磁驱动阵列,由数万组独立的超导线圈组成;
内层是紧急制动带,只有在全船断电或磁力失效的极端情况下才会被激活。
升降舱本身是一个巨型圆柱形金属腔体,整体由哑光合金锻造而成,表面找不到任何焊缝或拼接痕迹,像一根从地心深处生长出来的银色巨竹。
舱体分为上下两段:上段是人居舱,下段是配重与设备舱。
人居舱内部分为三层,每层都是独立的环形平台,层与层之间由中央螺旋梯连接,每层可容纳三百人,单次运力九百人。
奥罗拉走到入口处的生物信息验证终端前,将右手按在扫描区上。
终端在一秒内完成了虹膜、指纹和皮下静脉纹的三重交叉比对,屏幕亮起一行字:“奥罗拉·霍尔,验证通过,欢迎登舱。”
她刚进入人居舱的第三层平台,就有工区同事和相熟的人跟她打招呼,语气热忱又尊敬:
“协导员早!”
“奥罗拉,今天也辛苦你了!”
奥罗拉眉眼柔和,一一回应,偶尔停下来跟人说两句家常,问问昨晚休息得如何、最近的生活怎么样,她说话温和妥帖,一点没有架子。
简单交流后,她座位上,扣上了胸腹一体式加固安全带。
舱内智能系统同步完成全员安全检测,屏幕亮起淡绿色的“防护就位”提示。
下一秒,巨型升降舱正式启动,井壁电磁阵列同步激活,淡银色磁感微光铺满竖井内壁,舱体在零接触悬浮状态下缓缓脱离基座。
然后整个舱体开始平稳下沉,几乎没有加速的顿挫感,只有舱壁信息屏上的深度数字在飞速跳动,以及耳膜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
地下空腔共分为三层。
地下空腔依照深度划分四大功能层级,用途划分清晰明确:
0~500米浅层区域,规划修建城市地下通行路网、地下便民商圈、全域人防避险工程,同时铺设完整民用供水、供电、通风管网。
中层 500~2000米,定为物资转运层,集中搭建大型恒温仓储库区、日用物资物流枢纽,布局普通轻型制造业工坊,布设城市次级能源配电站,物资储备库。
深层 2000~5000米,是核心产业层,排布规模化核聚变发电集群、重化工基地、高能物理实验室、战略工业基地。
5000米之下的超深层地带,则专门开辟为地热能源开采工区、极端环境模拟实验场地,同时修建文明末日封存基地,留存文明根基,以备万无一失。
1400m,深层基建区间,这是奥罗拉的目的地。
当舱门打开时,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横亘在地壳深处、跨度超过三十公里的巨型空腔,其规模完全超出了旧日人类对地下建筑的任何想象。
空腔的顶壁高悬在数公里之上,穹顶般的岩层表面经过了精密的加固处理,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隔热涂层,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
从平台边缘向下看,能看到腔体的全貌:
宽阔的作业面层层叠叠地向下延伸,数以万计的工程分体机在基坑中往来穿梭。
分体机的金属外壳反射着头顶密集的灯光阵列,像一群在深渊中游弋的银色鱼群,塔吊的长臂在腔体中缓缓转动,每次移动都精准得像钟表的指针。
腔体的底部则是一片灰蒙蒙的、望不到边的基坑,基坑中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尚未完工的桩基、混凝土浇筑层和纵横交错的钢筋骨架。
挖掘机、推土机、混凝土泵车和无数正在劳作的工人,从高处看去渺小得像蚁群。
而这里,只是凡蒂星上百个地下腔体中规模居中的一座。
她走出平台,沿着标有黄色导引线的通道向工作区走去。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电子信息屏,滚动播放着各类通知和指标数据。
——
奥罗拉·霍尔现在的身份是凡蒂星第二十七协力团、第十九地下腔体开挖组、B区第三至第七作业面的思想协导员。
这是她完整的职务头衔。
她的第十九开挖组B区第三至第七作业面,共有四百二十名工人,负责B区第三至第七段的掘进、支护和初期衬砌。
而奥罗拉之所以能成为思想协导员,除了跟她本身的才干和思想过硬有关,也跟她的能力[魂语者]有关。
在旧日里,她用这个能力帮父亲在贵族社交场上识别陷阱、规避政敌。
但现在,她用这个能力在班组内部充当沟通的桥梁,及时发现并化解矛盾,保证整个队伍信仰和思想层面的纯粹与统一。
奥罗拉先去食堂吃了个早饭。
细胞农场生产的肉类、蔬菜和谷物,按标准化营养配比加工成各类餐食,任何人随到随取。
她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托盘上是一碗杂粮粥、一块煎肉排、一份蔬菜沙拉和一杯温水,肉排的火候恰到好处,表面煎出了一层薄脆的焦壳,切开后能看见淡粉色的断面和缓慢渗出的透明肉汁。
用完早饭后,八点整,奥罗拉准时出现在B区第三作业面的工作点。
洛安的声音响起:
“早安,第十九地下腔体开挖组的全体同仁。”
“现在是新历1年4月3日,地表时间上午八时整,腔体内恒温二十一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气压正常。”
“今日开挖目标:......请各班组按预定计划进入作业面。“
“祝各位工作顺利。”
接下来,奥罗拉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八点钟,她陪同所有人一同流汗劳作,不搞特殊化。
尘土飞扬的开挖作业面上,她躬身搬运物料、清理废渣,掌心磨出薄茧也毫不在意。
她一边劳作,一边悄然催动魂语者异能,不动声色观察每一个人的精神面貌、身体状态,精准捕捉人群里情绪低落、心思浮躁、干活消极懈怠的人。
中午时分,她放下所有职务架子,和普通建设者围坐一桌同吃配给餐食,耐心倾听众人的心里话:有人一时难以放下旧日身份满心郁结,有人与同事之间的内部矛盾等等,她将这些思想症结都记录下来。
吃过午饭,奥罗拉便开启一对一谈心疏导工作。
第一个找的,便是整日郁郁寡欢、抵触劳作的旧贵族后裔 —— 埃利奥特・阿什顿。
埃利奥特·阿什顿,二十六岁,阿什顿子爵家的独子。
旧日里,阿什顿家族在蒂斯城拥有三条街的房产、两座庄园和一座私有的蒸汽纺织厂,每年的租金收入抵得上半个城区的税收。
埃利奥特从小在丝绸床单上醒来,早餐有人端到床边,出门有人抬轿。
他没有任何技能,但他从来不为了生计发愁,不用考虑养活自己,不用考虑工作。
文明改造后,阿什顿家族的所有财产被收归公有,埃利奥特被编入第十九开挖组B区第五作业面,工种是出渣辅助。
这是整个作业面上技术含量最低、体力消耗最小的岗位。
但即便如此,他的工作完成率也是最低的,干活总是敷衍拖沓,能偷懒便偷懒,平日里也极少与人交谈,依旧端着昔日的高傲架子。
此时,他安全帽扣得松松垮垮,走路的动作迟缓、敷衍。
奥罗拉先让他坐下,然后问:
“埃利奥特,我想与你认真谈一谈,整个作业面的工友都在尽力完成分内工作,只有你态度散漫懈怠,这是最轻便的工作,不存在体力超负荷的情况。
我很好奇,你始终消极怠工、敷衍应付,究竟是因为什么?”
埃利奥特苦着脸说道:
“协导员,我从小就没干过活,你们觉得清理碎石简单,对我来说每一锹都像在铲我自己的骨头,他们能干,是因为他们从小就干活。”
他小声嘟囔:“这本来也不是我应该做的......”
奥罗拉语气严厉起来:
“那你觉得谁应该就是天生干活的?”
“埃利奥特,你从前不用干活,不用劳作,是有人替你承受了劳作,你从前不用委屈,是因为一直有人委屈;你从前不用为了生计发愁,是因为别人一直在发愁,你从前看不到生活的苦难,是因为那苦难一直架在别人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