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送走埃利奥特,在谈心记录表上写下几行简要的评估:
抵触情绪减弱,态度有所松动,需持续观察后续劳动表现。
接着,她叫来了第二名谈心对象:塞缪尔·瓦伦。
塞缪尔·瓦伦,四十三岁,原蒂斯城阿赛纳教会二级神官。
文明改造后,他被编入B区第四作业面,如今让他始终耿耿于怀的是,自己的直属小组长,是一名旧日在市井里,靠皮肉谋生的妓女。
奥罗拉问:
“塞缪尔,你的班组长瓦莱丽向我反映,你已经有三次拒绝服从她的工作安排,有这回事吗?”
塞缪尔点头道:“有。”
奥罗拉问:“原因呢?”
塞缪尔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这是他在教会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坐姿还是站姿,都要与平常信徒有所区别,以显示神职人员应有的庄重。
他道:
“协导员,您让我说原因,那我就说,我说她不配管我,因为她以前是个妓女——这并非羞辱,而是事实。”
“她过去十几年,学的是怎么跟男人周旋、怎么多收几个铜币、怎么在醉汉身下护住自己的肋骨,她怎么能管我呢?”
他继续道:
“我不是不尊重新时代的规矩。”
“人祖撕碎四神、拔除污染、重组星系,我信祂是唯一的真神,我心甘情愿臣服于祂,祂说旧日的神权是枷锁,我也信,我甚至愿意参与劳作,因为我觉得劳作让我更接近祂。”
“可是人人平等,怎么应该呢?”
“难道过去一个人禁食苦修、常做善事、克制庄重,和一个人过去在街巷里接客、酗酒、算计嫖客,是平等的吗?”
“难道一个人聪明,品行好,和一个人愚钝、放纵,是平等的吗?”
“难道一个人心怀善良,和一个人狡诈恶毒,是平等的吗?”
“如果都平等,那坚持、自律、尊严、善良、向上这些词的意义何在呢?”
“如果过去不重要,那人祖为何还要我们劳作呢?”
“劳作不就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让现在做的事变得重要吗?可您却告诉我,过去的事,一笔勾销,那未来的事,又凭什么不能一笔勾销呢?”
“四神不存在了,但我认为秩序、层级不应该被抹去,没有秩序就没有文明。”
奥罗拉道:
“那我问你,塞缪尔,你觉得新时代的秩序里,究竟该凭借什么区分高低,又该是什么人拥有管束他人的资格?”
塞缪尔想了想:“能力、学识、品性,更高的人居于更高的位置,更低的人安于更低的位置。”
“那么瓦莱丽呢?”,奥罗拉问,“她能力低吗?她带的班组业绩长年排在前列,她的组员信任她、服从她,她能在危机的条件下快速做出判断,她能调动每一个人的积极性,这不是能力吗?”
塞缪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她学识低吗?她不识字,那是旧日造成的,不是她的错。”
“但新世刚一年多,她已经能认全所有安全标识,能看懂施工图纸,能独立填写工作日报,这样的学习速度,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她的品性呢?她在旧日里被迫卖身十三年,受尽了你们这些尊贵人的践踏,可新世之后,她没有仇恨任何人,没有报复任何人,她每天最早到岗、最晚离开,她关心组里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
奥罗拉的声音不高,但却直抵塞缪尔心间:
“你告诉我,塞缪尔,这样的人,凭什么不能做你的组长?”
奥罗拉道:
“我不再说瓦莱丽的出身有多么悲惨,不跟你说她进入妓院是生活所迫,你的理智知道这些,我不再多说。”
“我只想说,塞缪尔,你不愿意接受瓦莱丽的指挥,归根结底是因为你觉得她低贱,但这依旧是旧日里的标准,旧日决定了谁低贱,谁高贵,它们说妓女是污秽的,所以妓女就该死;它们说神职人员是洁净的,所以你就可以站在审判席上。”
“但四神现在在哪?”
塞缪尔脸色变得苍白。
奥罗拉声音和缓了一些,道:
“塞缪尔,你现在是一个建设者,一个正在为新文明添砖加瓦的建设者。”
“你的过去没有被作废,你的学识、你的能力、你受过的训练,这些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使用。”
“瓦莱丽是你的组长,不是因为你不如她,而是因为在这个岗位上,她比你更合适。”
“你有你的长处,她有她的长处,新文明不需要你们分出高低尊卑,只需要你们各自发挥长处,你能理解吗?”
塞缪尔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调整。”,他说。
“不,不是尽力。”,奥罗拉纠正他,“是一定要做到。”
——
奥罗拉的第三个谈话对话是科琳娜·贝茨。
三十三岁,原蒂斯城文法学院文学讲师,专攻诗歌与修辞学,出身学者世家。
她跟第一个谈话对象‘埃利奥特·阿什顿’一样,稍微劳作就叫苦连天,她始终认为自己的生活里应该充满了舞会、文学沙龙。
新时代的改造让自己跌落尘埃,受尽了莫大的屈辱与苦难。
奥罗拉严词厉色地批评了她:
你觉得现在辛苦、委屈,可这是千万人世世代代的日常。
诗歌、文学、美,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文明也不是几个有闲情逸致的人坐在书房里就能创造出来的,是有人打猎,有人种植,有人筑路建房,有人奔波谋生,共同铸成的。
你有什么资格不去劳作呢?文明改造,只是让你回到了原来 的位置。
——
奥罗拉的第四个谈话对话叫雷格,是一个过去的奴隶。
他因为内心自卑、不敢与人相处,昔日底层奴仆,奥罗拉主动开导劝慰他:
“你以前是奴隶,但你做错了什么才成为奴隶?是你犯了罪?是你杀过人、放过火?”
“都不是!”
“你是战争俘虏的后代,你的曾祖父在战场上被抓,然后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曾孙子,世世代代都是奴隶,这不是你的罪,这是四神强加在你身上的。”
“你现在干的活、流的汗、完成的指标,不是谁施舍给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你没欠谁,也没偷谁,新时代每一个人都有人权,人权是谁也夺不走的。”
——
奥罗拉的第五个谈话对象是一个曾经的话剧编剧,艾德里安·瓦尔特。
他觉得烧掉过去的话剧衣服十分可惜,对这件事有意见。
但奥罗拉持相反意见:
在这个换旧日、立新天,在这个人族崛起的大时代下 ,怎么能够执着留恋这些旧物呢?
未免太过目光短浅,太小家子气。
现在的一切私人情怀、旧日风物、旧日喜好,都应该无条件为全域文明改造大业让位。
等新文明真正站稳了脚跟,等四神的影响被彻底清除,到那个时候,或许可以重新审视旧日,让后人知道,我们曾经怎样被圈养过。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旧物,只会唤起旧情,旧情不断,新心不立。
艾德里安慢慢被说服。
——
处理完五个谈心对象,下午,奥罗拉写了一份整顿队伍思想觉悟与行事作风的文章,提交了上去,过程中没有使用AI。
她的文章标题叫做:
《关于进一步提升协力团思想觉悟与行事作风的若干意见》
在这片文章中,她写到了建设中思想工作的重要地位,写到了旧日习气对团队凝聚力的侵蚀,写到了部分建设者中存在的等级观念残余和劳动态度问题,写到了加强平等意识教育、破除旧日身份认同的具体措施。
写到具体问题时,她还拿几个谈话对象举例。
在“等级观念残余”一节中,她写道:
“这暴露出的问题实质是:
旧日的等级价值观尚未被彻底清除,‘谁高谁低’的判断标准,许多人嘴上换了新词,心里还是旧天平。
必须明确一点:
在新文明,任何人的位置不由其旧日身份决定,而由其当下的劳动贡献、实际能力与协作态度决定。
班组长就是班组长,不论她从前是什么;普通组员就是普通组员,不论他从前是什么。”
傍晚五点四十分,奥罗拉召集第十九协力团B区第三至第七作业面的各组施工组长和基层骨干,在作业面入口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短会。
主要是听取各组人员的思想动态,并做出指示。
晚上六点,她又和一线施工同事,一同用餐,听取大家的反馈。
晚间七点,片区全员集体开启观影互动,统一观看影片《人祖伐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