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院士。”,洛安道,“规则我已经全部分析完毕了,有几个问题。”
江起坐在驾驶座上,触须垂落在两侧,他头也没抬,道:
“讲。”
洛安道:
“第一,这个游戏明面上的考核目标是:
一、生存底线:严格遵守 11条生存规则,规避各类惩罚、污染;
二、通关底线:每一个序段必须完成恒星延寿+高危恒星处置+黑洞捕获三项作业,敷衍、未达标都会直接判定失职。
除此之外,还有7条不可说之秘隐形惩罚和没有提示、自主摸索的隐形权限值系统。”
“但实际上,游戏的通关条件有重大模糊性,这也是它最迷惑人的地方。
原规则描述是:每序段必须现场完成 1次恒星延寿+ 1次高危天体处置+ 1次黑洞捕获,未达成标准者,将被判定为失职。
也即是说,它只给出了失败项,没有给出通关项。
完成任务并不等于通关,换句话讲,达标仅仅是不被标记为失职,而失职的后果是什么?是直接淘汰?扣除权限?被污染?还是什么?
完全未知!”
“而除此之外,十条生存规则+作业规则+补充注释,也并非是一套自洽的体系,其中至少有七条是互相嵌套、互为陷阱的。
冲突 1:规则三要求不能弃舰,但规则四又说作业载具表面出现星骸结晶,必须立刻弃舰。
冲突 2:规则八说观众遍布整片星核,不要抬头长时间盯着虚空、不要对空气说话,规则九又说观众喜好交谈,厌恶冷暴力,讨好观众是完成游戏的重要条件。
那我们到底是要和观众交谈,还是不要和观众交谈?”
“以及,游戏的判罚也十分模糊。
一、规则明确写出违规后果的仅三项:
规则十一,放任异变同事作乱:遭遇未知惩罚;
作业敷衍行事:引来惩罚;
未完成序段作业标准:判定为失职。
这三个都明确的说出有惩罚,但惩罚的具体内容,分级是什么,有没有轻度惩罚、中度惩罚、重度惩罚之分?”
“二、规则有禁令,不让做,但没有说明有处罚的规则,则超过了 80%。
第一条、若你撞见一片没有任何漂浮物的死寂黑域,立刻返航、闭合舷窗、服用认知稳定剂,严禁凝视超过二基脉。
违反的后果呢?没有写。”
“第三条、作业载具是你执行任务的唯一依托,全程不可随意丢弃,这个‘不可’是建议还是强制?如果丢弃了会怎样?没说。”
“第四条、星骸结晶,当作从未看见。如果看了呢?如果触碰了呢?如果捡起来了呢?
只有‘必须弃舰逃生’的触发条件,但没有说明弃舰之后是什么后果,弃舰了算违规吗?弃舰了还能继续任务吗?弃舰了观众会怎么看?”
洛安的语气越来越快。
“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禁止向无光黑域发射照明探测器、听见低语要开启白噪音、不要抬头长时间盯着虚空,违反这几条的后果全部是空白。
不过您刚才说您盯着虚空受伤了,也许这就是第八条的惩罚。”
“总结来说,十一条规则的惩罚机制分为三类,有明确处罚措施的,十一条里一条都没有;有明确处罚但无具体措施的,有三条;违反后会发生什么,完全留白的,占大多数。”
“这意味着一件事,设计者不想让参与者知道违反规则的后果,知道后果就可以做风险评估,可以计算违规的代价,可以在代价和收益之间做理性选择。
但设计者显然不希望参与者有这个选择权,祂希望的是参与者因为害怕未知,所以无条件遵守一切。
或者说,惩罚本就是一种信息。”
“所以我认为,这个游戏的关键,不在于完成任务或遵守规则,而在于理解规则背后的意图,尤其是理解观众的角色。”
“规则八观众喜好顺从者,极度厌恶一切忤逆、反抗它们的存在,规则九又说讨好观众是完成游戏的重要条件。
这两条结合起来,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指向:观众是可以被‘讨好’的。
但问题在于——讨好到什么程度算合适?顺从到什么程度算合格?观众是裁判,还是资源?是陷阱,还是庇护?
如果观众是裁判,那我们的一切行为都要以取悦观众为目的。
取悦观众的方式是什么?可能是高效完成任务,可能是遵守规则,也可能是主动触发某些规则允许的表演性行为。
如果观众是资源,那我们可以从观众那里获得什么?庇护?信息?权限值?甚至通关资格?
如果观众是陷阱,那任何主动与观众的互动,都会加速我们的污染。”
江起:“所以你的结论是?”
洛安道:
“根据目前的信息,我倾向于认为:
观众既是裁判,也是资源,同时也是一个隐性的计数器。
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违规、每一次高效处置、每一次犹豫,都会被观众打分。这个分数,可能就是权限值的来源。”
江起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分析得不错。”
洛安问:“那我们怎么办?”
江起:“走一步看一步。”
洛安没想到有一天,“走一步看一步”这种话也能从江院士口中听到。
接着它就看到江起将触须搭上控制台,像一个真正的执序员那样开始了逐颗恒星的排查。
不多时,他们就发现了第一颗需要补充燃料的恒星。
这是一颗橙矮星,质量约太阳的零点七倍,表面温度四千开尔文出头。
本该包裹恒星的戴森球此时已经大面积破损,像一圈被撕碎的金属花瓣。
洛安调出分析数据:
“从光谱数据看,它正处于主序星阶段的中后期,核心氢燃料的消耗速度比标准模型快了约百分之十二。”
“氢燃料储备低于标准值的百分之六十三,内部结构有轻微偏斜,对流层与辐射层的边界比正常值低了约一千公里,可能是冲突爆发时,核心区域发生过小规模磁重联,需要调整。”
江起点了点头,他操控载具靠近这颗橙矮星的日冕层边缘,打开折叠收纳在船体外壳D-7隔舱的氢燃料补给臂。
补给臂从载具腹部探出,前端的注入针头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江起调整好角度,将注入针头刺入恒星色球层的最外层,炽热的等离子体沿着针头边缘翻滚,但补给臂的外壳完好无损。
高压氢气开始注入。
仪表盘上的氢燃料储备值缓慢攀升:63%、64%、65%......
“按规则,单次补充百分之三到五就够了。”,洛安提醒。
“来都来了。”,江起道。
洛安沉默了一瞬。
它发现江院士好像在说冷笑话,但又不太确定。
氢燃料补充到百分之九十二才停下。
江起收回补给臂,又调出星体结构调节器。
这台固定在船体腹部的设备开始工作,释放出一束高能引力波,穿透恒星外层,直达对流层与辐射层之间的边界。
引力波以特定频率振荡,像一根无形的搅拌棒,将对流层的物质向上推,同时将辐射层边界往下压。
片刻后,边界恢复到标准位置,结构偏斜被纠正。
洛安道:
“这颗恒星已经恢复到了大约二十一亿年的主序星寿命。”
江起点了点头,接着开始探寻下一个目标。
接下来的作业,完全超出了最低要求。
江起完全没打算按最低标准来。
规则说每序段必须完成一次延寿维护加一次高危天体处置加一次黑洞捕获,可江起就真像一个干了三十年天体运维的老执序员,挨个排查,挨个处理。
红矮星氢燃料偏低?
补!
蓝巨星结构有轻微偏斜?
调!
还有一个球体被破坏严重的恒星。
一道直径约数千公里的贯穿性创口从恒星赤道位置斜穿而过,创口边缘的物质已经被完全电离,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亮白色。
透过创口,可以直接看到恒星核,原本应该被数万公里厚的等离子体层层包裹的致密球体,此刻赤裸裸地暴露在真空中。
创口的形状极其规则,像是一根极细极热的长矛,从恒星的一端刺入,从另一端穿出,在穿透的瞬间将路径上的一切物质蒸发、电离。
洛安的扫描结果显示,这颗恒星的核心已经失去了约百分之三的质量,剩余部分正在引力的作用下加速收缩。
如果不干预,它将在几年内坍缩为一颗中子星,并在坍缩过程中释放出足以摧毁周边所有设施的伽马射线暴。
这就是高危天体处置的标准目标。
江起展开黑洞约束发生装置,在恒星外围生成一个人造引力场。
透明的力场像一只巨大的手,从恒星的两极合拢,将外层大气剥离、压缩、封装。
然后是氦层、碳层、氧层、硅层——每一层都被逐级萃取,分类收纳。
最后暴露出来的,是一颗暗红色的、致密的铁核。
整颗恒星,从外层大气到核心残骸,被拆解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太空垃圾。
洛安记录着每一次作业数据,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他们正在参与一场可能是鸿门宴的文明大会筛选游戏,四周潜伏着不知数量的观众,规则里到处都是陷阱,而江院士正在认认真真地给每一颗恒星做保养。
“江院士。”洛安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有点过于认真了?最低要求是每序段一次延寿加一次高危处置加一次黑洞捕获,我们已经完成了五次延寿,两次高危处置,按最低标准,我们需要去完成黑洞捕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