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什么欠妥?木已成舟,现在反悔,难不成让来福再把岗位吐出来?”
沈母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吹气一边接话,手却下意识往二儿子那边偏了偏。
她护的哪里是女儿,分明是儿子——沈来福终于不用装病咳喘、躲在家里混日子了。今儿一早,他还试了试新发的蓝布工装,袖口都捋得整整齐齐,就等着进厂报到。
“对嘛!往后我每月拿工资,给爸妈买鸡蛋、扯布做棉袄,养老的钱我都存着呢!”
沈来福咧嘴笑着,眼尾都舒展开来。
他刚满二十三,拖一年,对象难找;拖两年,媒人都绕着走。如今饭碗稳了,媳妇也有了眉目——隔壁胡同王会计家的闺女,前两天还托人递过话。
“咚!”
“咚!”
烟斗重重磕在八仙桌角,震得茶杯盖子直跳。
“你笑什么?笑得这么响?这饭碗是谁替你端来的?是你妹妹拿婚事换的!”
沈父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砖地上,闷而重。
没错。李国追本就有正经岗位,只要沈珊珊点头嫁过去,两人留在京城,安稳过日子,一点不难。
可沈珊珊才十八,去乡下待上三五年,回来二十出头,照样年轻;她哥呢?二十三了,再耗下去,怕是连介绍人都懒得登门。
“哦……哦!谢啦妹妹!”
沈来福这才转过脸,朝妹妹咧了咧嘴,手指还无意识地捻着工装纽扣。
敷衍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父和沈母对视一眼,没再吭声。
这孩子,心是热的,可热得没边儿,只照着自己那一寸地方。
“喏,拿着。”
沈父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红纸,折得方正,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是张订婚帖,墨迹还没全干。
人家把铁饭碗递了过来,这婚约,就得认。
“小伙”,说的就是李国追。
“珊珊,其实你真不必去下乡。”沈父顿了顿,声音缓下来,“跟国追成了亲,户口落在这儿,一辈子都在城里。”
“就是啊!”沈母接过话,抹了把眼角,“南方潮,冬天冷得钻骨头缝儿,你从小没离过家,妈夜里想起来都睡不着。”
养了十八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临了却要送她去挑粪、割稻、睡通铺。
“不用劝了。”沈珊珊低头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声音平平的,“我和国追都没单位,留在京城,靠喝西北风过日子?还是靠您二老的退休金?或是啃他家那几间老房?”
她抬眼,目光清亮:“不如踏实干几年。等回城,果林场给咱们分正式工,户口、粮本、房子,一样不少。往后日子,才真正宽展。”
沈父沈母没再开口。
他们太清楚这个女儿——六岁替弟妹煮粥,十岁帮父亲抄账本,十四岁就替家里拒过三门亲事。她一旦咬定的事,十个大人拉不住。
两人又默默望向沈来福。他正蹲在门槛上,用小刀削一根竹签,哼着不成调的歌,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工装、戴安全帽、在车间门口接新娘的模样。
沈父轻轻叹了口气,扭过头去。
——还不如这丫头。
三天后,火车票和下乡通知书送到沈家。沈父刚拆开信封,李文国那边就得了信。
他一把将票根拍在桌上,脸涨得紫红:“好啊!好得很!他倒会自己做主!”
暖瓶厂的名额,是李静涵亲自打招呼才落下的,一个电话,街道办就把转让记录翻了出来:沈来福,男,二十三岁,无业。
再查底细,不过半日:沈家五口人,老大接了父亲的班,在公交公司开车;老二装病赖在京里多年;老三,就是沈珊珊,十八岁,高中毕业,没分配,也没恋爱对象——直到遇见李国追。
李文国冷笑一声。
被人算计了,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等李国追和沈珊珊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他当天就让李静涵撤回名额,同时托人给街道办递了话:沈来福,即日起改派至北方青龙江农场——那儿天寒地冻,十月飘雪,春耕时冰碴子还卡在犁沟里。
其余的,没动。
不是不想,是不愿。
一个岗位换一个姑娘,账面上也算扯平了。
他不喜欢沈珊珊——太精,太静,眼神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毛躁,反倒像提前活过半辈子似的。
可儿子喜欢。
喜欢得跪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只说一句:“爸,我对不住您。”
李文国终究没再说“不认”二字。
他只是转身进了屋,锁上门,一整天没吃饭。
后来,他默许儿子继续给沈珊珊写信。
他猜,等沈珊珊收到第一封家书,看到里面夹着的青龙江农场报到通知,就知道:她哥的工作没了,人也走了,连带她当初换来的那点指望,一并碎在北风里。
那时,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转身离开李国追?
他不拦,也不帮。
就看着。
沈家屋里,灯泡昏黄。
“爸!妈!我不去青龙江!我不下乡!”
沈来福瘫坐在小凳上,工装裤腿还沾着早晨蹭上的墙灰,手抖得连搪瓷缸都端不稳。
他刚听说,自己明天就得卷铺盖,坐北上的车。
---
“那儿冷得能冻掉耳朵,我一去准得挺尸。”
“我不去!死也不去!”
沈来福瘫在竹椅上,双手抱头,嗓子都劈了叉,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唉——早跟你妈讲过,珊珊这主意悬得很。当初若听我的,老老实实嫁那后生,日子稳当,哪用得着拖家带口下农村?”
沈父蹲在门槛上,烟卷烧到手指才发觉,狠狠摁灭在青砖缝里。他肩膀塌下去,背也佝偻了,额角新添的几道褶子,深得能夹住米粒。
好端端一个家,怎么就散了架?
沈母坐在灶膛边,火光映着她通红的眼圈,眼泪无声地砸进灰堆,洇开一小片深色。
可这事,轮不到他们点头摇头。
李文国刚把儿子李国追那摊烂泥似的麻烦摆平,屁股还没坐热,又一记闷棍砸下来。
这一回,更沉,更响。
他当场就在公安分局的走廊上揪住李国航的衣领,照着脸上就是两拳。鼻血溅在搪瓷杯沿上,像泼了一小片锈红。
事情是这么来的——
这孩子叫李国航,绣绣亲生的,四八年生人,眼下二十五岁。在建社局管着的县高中教体育。不消说,又是家里最不挂心的一个。
教体育?轻松。一天两堂课,教案抄三遍都能混过去;作业?没这回事;考卷?压根不用批。清闲得像树梢上的知了,只等夏天一过就歇工。
可人一闲,骨头就发软,心就往歪处拐。他竟和班里一个高二女生搭上了线。
林子大,什么雀儿不飞?李文国儿子多,偏就这一只撞进铁丝网里。
肚子悄悄鼓起来,等到快五个月,裤腰勒不住了,才被家里人瞧出端倪。女方父母见闺女穿不了校服了,当场炸了锅,连问都不问清,抓起电话就拨110。派出所的人来得比救护车还快,李国航被戴着手铐从办公室拖出来时,全校师生都围在楼道口看热闹。
想私下赔钱了事?晚了。风声早传遍了操场、食堂、教师宿舍楼。
更要命的是——李国航早结了婚,户口本上红章盖得明明白白。娶不成那姑娘,判刑却躲不掉。
两年牢饭,还是李家托人抹掉一半案底才压下来的。不然按规矩,五年起步。毕竟对方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娃。
为堵住女方一家的嘴,李家答应:等姑娘一毕业,立刻安排进县供销社当正式职工;孩子落地,记在李家族谱上,姓李。
这事传到庆延县,李国鑫脊梁骨一紧。
他后悔了。当初真该听老爷子的话,铁了心把田甜送去香江——哪怕撕破脸,也比现在强。
果不其然。
那天他刚踏出县**大门,抬眼就望见街对面槐树荫下,站着个穿藕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裹蓝布的小襁褓。她一眼瞅见他,没说话,只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转身就走,发梢在风里轻轻一晃。
李国鑫心里咯噔一声——这是约他过去。
胆子大成这样了?
他脸色霎时沉得像雷雨前的天。
“李县长,回啦?”
常大满推着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迎上来,笑得眼角堆出三道褶,活像刚蒸熟的包子。
没错,他也调来了。庆延县这地方,向来是干部“下放”的老地方,谁被派来,差不多就等于领了张“镀金预备票”。
李国鑫立马换上一副温厚中透着分寸的神情:“哟,常科长也下班啦?”
“可不是嘛!正寻思着蹭您一顿饭呢,李县长赏不赏脸?”
常大满搓着手,巴结得毫不遮掩。他清楚得很:这位是京城里下来的贵人,来县里不过是走个过场,将来升迁,指不定就踩在他肩膀上。
“不了,家里灶台还烧着呢。”
李国鑫摆摆手,语气客气,脚底下却已加快了步子。
他径直回到家属楼三层西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