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轩坐在硬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却悄悄抠着裤缝边缘——指节泛白,指甲盖压出几道浅痕。
对面两位民警一坐一立,坐的是张伟,穿深蓝制服,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站的是林涛,手里捏着一支旧钢笔,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住。两人目光扫过来,像两把钝刀子,刮得人皮肉发紧。
张伟嘴角一扯,没笑,只露出点牙根:“建社局的?编制内?呵。”他拖长了调子,尾音往下坠,“正因你是铁饭碗,才更该懂分寸——哪有自己端着公家碗,还伸手掏别人兜的道理?”
李国轩喉结动了动:“我昨晚六点零七分打卡离的单位,监控能查。回家路上顺手买了袋豆浆,摊主认得我。我连案发现场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掏’?”
“你不用掏。”林涛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碴子掉进瓷碗里,“你同伙掏,你接货。”
李国轩一怔:“谁?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同伙。”
“人证——我们俩。”张伟用钢笔尖点了点桌面,“物证——那包还没拆封的烟,就塞在你外套内袋里,烟盒底下压着三张百元钞,编号连号。你敢说不是赃款?”
李国轩胸口一闷。那包烟是今早同事硬塞的,说新店开张图个吉利;钱是替邻居垫付的物业费,对方刚微信转来,他还没来得及收。可这话现在讲,像往油锅里泼水——噼啪一声,反溅一身黑。
张伟往前倾身,胳膊肘支在桌沿:“嘴硬没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给你三分钟,想清楚。”
“我想打个电话。”李国轩声音发干。
张伟眼皮都没抬:“找关系?行啊——先低头认了‘偷’字,我立刻递你手机。”
李国轩猛地抬头:“我压根没见过那个小偷!是他往我身上栽赃!你们呢?连笔录都没做全,连我下班路线都没问一句,上来就定性?这叫办案?这叫抓壮丁!”
林涛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刺耳:“刚才你自己说‘我连案发现场在哪都不知道’——既不知现场,又何谈‘被抓’?可你话里已默认自己是‘被审的人’,不是吗?”
李国轩一愣,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张伟不再废话,朝林涛使了个眼色。林涛弯腰,从桌下暗格里抽出一本厚册子——《建筑施工安全规范汇编》,硬壳精装,五厘米厚,边角磨得发亮。
“待会儿,书垫你胸口,拳头落书上。”张伟慢条斯理翻了翻书页,“疼是真疼,淤青三天消,验伤都验不出痕迹。”
“这是刑讯逼供!”李国轩声音绷紧,“警局墙上贴着‘执法为民’四个大字,你们不怕监控?不怕录音笔?”
张伟嗤笑:“监控拍的是你拒不如实交代,录音录的是你态度恶劣。至于法律……”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书脊,“我们吃这碗饭的,比你更懂什么叫‘法无禁止即可为’。”
话音未落,李国轩脱口而出:“我哥李国磊,在分局刑侦科;我姐李静娇,是建社局办公室主任!你们动手前,掂量掂量!”
他本不想提这层——向来自己扛事,不愿惊动家里。可眼前这两人眼里没光,只有火,烧得人退无可退。
张伟的手果然顿住了。他和林涛飞快对视一眼,眉心拧成疙瘩。
李静娇?他们知道。但不知道她丈夫是谁。
直到林涛低声补了一句:“郑卫华副局长,今早还在局里开过协调会……跟韩知义副局长坐同一排。”
张伟脸色微变。韩知义——韩公子的堂哥,分管治安口。而郑卫华,主管人事与纪检。两人平级,互不统属,却谁也绕不开谁。
他起身就走,临出门时朝林涛努努嘴:“看着他。”
走廊尽头公用电话亭里,张伟拨通号码,声音压得极低:“韩公子,人扣下了,死不松口……”
话没说完,听筒里炸开一声厉喝:“蠢货!不会让他‘想通’?不会让他‘记错’?非要我教你怎么写笔录?!”
张伟咽了口唾沫:“不是……他姐姐是李静娇主任。”
“一个科级干部,够什么分量?”韩公子语气轻蔑。
“可她男人是郑卫华。”张伟语速加快,“今早签的文件,您堂哥批的字,郑局副签的——两人一道去市里开的联席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韩公子声音沉下来:“那就换个法子。明早九点,崇文区三号街旧五金市场,有个叫赵德海的,穿灰夹克、左耳戴银钉。你带人去‘碰巧’抓他——他认得李国轩,愿意作证说俩人昨夜在巷口分赃。罪名坐实,建社局自己就得开除他。牢不用蹲,饭碗砸了就行。”
张伟应下:“明白。我回头就通知建社局办公室,让主任们盯着这事。”
“记住,”韩公子挂断前撂下一句,“别动粗。郑局眼皮底下,得干净。”
电话忙音响起。
张伟靠在墙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抬头望了眼审讯室门牌——“203”,漆皮斑驳,像一道旧伤疤。
“这事办妥了,我堂哥自会提携你们。”
韩公子语气笃定,目光扫过两人,像在点验一件件待用的器物。
抓两个毛贼,也算一桩实绩。他堂哥动动手指,就能把人往上升一格。
“好嘞,多谢韩公子!”
姓张的民警咧嘴一笑,眉梢都松快起来。
李国轩就这样被带走了。
夜色渐深。
四合院里灯还亮着,秦淮茹在堂屋来回踱步,手里的搪瓷缸子早凉透了。平日里,李国轩再晚也八点半前进门,今儿九点整,人影不见,电话打到单位保卫科,对方只说:“早走了,走时还跟老王打了招呼。”
可人到底去哪儿了?
她又拨通李府,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说李文国正在徐晚晴屋里,稍后回电——话音未落,听筒里就只剩忙音。
她没再等,攥紧布包,快步朝李国弦家走去。
李国弦这人,秦淮茹每次见,心里都像踩着半块砖头——不稳当。
秦京茹是她表妹,那李国弦就是她表妹夫;可她又嫁了李国弦的爹,成了他和秦京茹的姨娘;偏生秦京茹私下里见她,张口闭口还是“表姐”……这称呼绕来绕去,比胡同里的岔道还难理清。
她敲开李国弦家门,气还没匀匀,就把李国轩没归家的事倒了出来。
两人一合计,先翻通讯录,再挨个拨号,最后在公安分局值班室问出了人——原来人就在那儿,刚被拘了不到两小时。
郑卫华踏进分局大门时,腕上手表指针已过十点。他脸色沉得像锅底,目光一扫,就钉在姓张和姓林的两位民警身上。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却压得走廊白炽灯都像暗了一瞬。
两人脊背一紧,喉结上下滑动。这可不是普通领导——人家是分局副局长,更是李国轩亲姐姐李静娇的丈夫。更关键的是,郑卫华干这一行三十多年,从基层片警一路扎上来,眼神一扫,就能看出谁心虚、谁撒谎、谁在硬撑。
李国弦见状,立刻把人请进小会议室,又亲自泡了两杯浓茶。
姓张的和姓林的对了个眼色,只得照实讲:李国轩在街角被他们当场拦下,怀里揣着一只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全是新偷来的收音机零件;另有一名嫌犯跳墙逃了,临跑前还冲李国轩喊了句“老地方见”。
他们没添油,也没加醋——毕竟郑卫华是李国轩姐夫,真往狠里说,反倒显得自己不识相。再说,韩公子那边早交代好了:明早一准把那跑掉的贼逮住,人证物证齐全,板上钉钉。到时候,连郑副局长也挑不出刺来。
郑卫华听完,眉头拧成疙瘩。
他信李国轩不会干这种事——这孩子老实,有单位、有党籍、家里还有个正经哥哥在局里当过一把手。可眼下是“人赃俱获”,逃犯又没落网,光靠一张嘴,洗不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开了口:
“李国轩极可能是替人顶了雷。一个有编制、有档案、天天坐办公室的人,怎么会跟街面混混搭上?我看是那贼眼看要被追上,顺手把赃物塞他怀里,好让你们盯错人——他趁乱钻巷子跑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再说了,他既没前科,也没动机。放人吧。”
这话听着是分析案情,可“老地方见”四个字,他一字未提。
那不是遗漏,是留白——是给台阶,也是划界线:事情到此为止,别往下挖了。
寻常民警,听见副局长发话,立马签字放人。
可眼前这两位,脚跟没动。
姓张的搓了搓手,赔着笑:“郑局,这案子……韩局今儿下午专门过问了。我们想着,明早请示完他,就给您回话,再办手续。”
韩局?
郑卫华指尖一顿,茶水晃出杯沿。
他眼皮垂了垂,没接话,只点点头,转身进了拘留室。
铁门“咔哒”合拢。
郑卫华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搁,说:“我叫郑卫华,分局副局长,是你姐李静娇的男人。”
李国轩抬头,愣了两秒,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又一个姐夫?
这回可真是踩着云彩落地了。
“姐……”他刚开口,嗓子有点哑。
郑卫华摆摆手,示意他慢慢说。
李国轩便从傍晚下班说起,怎么碰上那俩民警,怎么被突然围住,怎么对方话里带刺、动作反常,连那句“老地方见”都学得惟妙惟肖。
郑卫华越听,指尖越凉。
这不是误抓,是设套。
可套子是谁下的?绳子又攥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