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那人蹲下来,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钱公子?咱这儿,有人交代过了——你得好好‘养’着。”
这人叫小聪,当年替小佛顶了盗窃的罪名,蹲进来三年。还不止他一个,屋里七八条汉子,都是冲着这句话来的。
没过三秒,拳头就落下来了。
“砰!”“啪!”“咚!”“哐啷——”
夹杂着闷哼、求饶、桶被踢翻的刺耳刮擦声。
门外,狱警靠在墙边,慢悠悠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火苗“嗤”地窜起,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指间,任它自己烧着。烟灰越积越长,快掉不掉时,他才抬手,不紧不慢地敲了敲铁门:“行了啊,留口气。”
里面顿时散开。
钱少勇趴在水泥地上,鼻血混着口水淌进嘴角,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手手腕以怪异的角度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像破风箱。
小聪蹲下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小腿:“挺住啊,这才第一天。”
他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现在有把枪抵着他太阳穴,他连眨一下眼都不会犹豫。
接下来几天,他试过撞墙,被按住;想过咬舌,被掰开嘴灌了盐水;夜里蜷在角落,被逼着喝尿、舔屎——那味道钻进喉咙,呕得胆汁都泛上来,又被硬塞回去。
外面,事情也没停。
暗巷深处,小关和小梁被堵在墙角。小佛抡着根擀面杖粗的槐木棍,一下一下砸在他们膝窝上。“咔嚓”两声脆响,像干柴折断。两人当场瘫软,哭嚎变调,嗓子撕裂般嘶哑。
“别打了!我不敢了!”
“爷爷!求您饶了我!”
他们不是主谋,但跟在后面递棍子、放风、嚼舌根,一个都没落下。李国弦记仇,更记恩。他不亲自动手,可他开口的事,没人敢打折扣。
——建社局办公楼,三楼拐角。
韩知礼斜倚在消防栓箱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只劳力士反着冷光。他盯着迎面走来的李国轩,一字一句:“李国轩,离曹颖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跟她走近,别怪我不讲规矩。”
他是新上任的韩局长独子,早盯上了曹颖。曹颖呢,一度拿李国轩当挡箭牌,后来又心虚、又愧疚,怕连累他,干脆想嫁给他算了。
李国轩没答应。
不为别的——他刚满二十七,没急着成家;更清楚曹颖那点心思,是感激混着歉意,是怕害了他才硬塞过来的“报恩”。他不想她将来某天醒过来,望着枕边人,突然觉得这一辈子,是拿委屈换来的。
所以,他拒绝了。
于是,才有了此刻韩知礼横在楼梯口的这一句。
可李国轩早不是两年前那个刚毕业、抱着档案袋在人事科门口傻等的毛头小子了。这两年他跑工地、盯图纸、跟施工队掰手腕,也在背后默默理清了几条旧关系——比如前任局长李国福,真是他亲哥。
他停下脚步,没笑,也没低头,只平静地看着韩知礼:“我在局里,也不是没根的人。前任李局长,是我哥。你要动我,先掂掂自己够不够分量。”
说完,他侧身,从韩知礼胳膊底下走了过去。
韩知礼站在原地,脸色变了三回,手指捏得骨节发白,却终究没再开口。
“爸,您听说过咱们局里大厅值班的那个李国轩吗?他背后是不是有点来头?”
韩知礼快步走进父亲办公室,语气带着试探,又压着点急切。
“我刚才去跟他聊了两句——他说前任局长李国福是他亲哥。这话靠谱不?”
韩局长正翻着一份文件,听见问话,手指顿了顿,抬眼望过来,眉心微蹙:“李国轩?”
他沉吟片刻,摇头:“没印象。”
建社局上下百十号人,李国轩只是大厅前台的办事员,职级低、露面少,连考勤表都常被归在“辅助岗”栏里,韩局长上任才一个多月,哪能一一道得上来。
“不过……李国福,我倒是知道。”他把文件合上,语气缓了些,“老建社局出身,一步一个脚印干上去的,四十刚出头就坐上了局长位子。后来调去当市长,比我还小近十岁。要说背景——恐怕真比我厚实。”
年龄!
韩知礼心头一跳,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爸五十挂零,李国福四十出头,那李国轩才二十出头——差着二十好几岁呢。做儿子都勉强够得上,做弟弟?太离谱了。
——呵,装得倒挺像。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吭声,只把这句骂咽回肚子里。
“对了,你找他干啥?”韩局长随口一问,顺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
“哦,就是听说他有点门路,顺嘴问问。”韩知礼笑了笑,轻描淡写,“现在看,八成是底下人传岔了。”
总不能说,自己是为曹颖才特意去摸李国轩底细的。
说完他起身就走,脚步利落,直奔办公室主任姚志远的屋子。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姚主任,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姚志远正伏案批改材料,闻言抬脸,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圆滑:“哟,韩公子来了?请讲请讲。”
“我想把大厅那个李国轩,调到下属单位去。”
建社局下属单位,比如城建档案馆、市政工程服务中心,名义上隶属局里,实际编制、经费、人事全归区里管,职级低半格,晋升慢一截,更关键的是——离曹颖所在的局机关大楼,隔了三条街、两个红绿灯,再难碰上面。
姚志远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皮往下压了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哎哟……这事儿啊。”
他慢悠悠啜了口茶,才接着道:“李国轩这小伙子,局里有人交代过,要多照应着点。”
韩知礼一怔:“谁?”
“副局。”姚志远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具体哪位,我不好明说——但话递到我这儿,是带了分量的。”
韩知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没接茬,只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转身出门时,走廊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薄。
他爸刚接手建社局,班子还没理顺,中层干部一个都不能轻易得罪。这是临上任前,老爷子亲手拍着他肩膀叮嘱的——“稳字当头,先织网,再收鱼。”
可眼下这张网,好像刚撒下去,就被一根细线勾住了边。
他站在楼梯口停了会儿,仰头吸了口气,喉结动了动:
“行,我看你还能硬到几时。”
局里动不了你,那就换个地方碰。
几天后,傍晚六点刚过。
李国轩骑着那辆旧二八车往家赶,车后架上还挂着半袋青菜。晚风带着初夏的潮气,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已冲到跟前,不由分说把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包塞进他怀里,动作快得像早排练过十遍。
李国轩一愣,手本能地去托,谁知那人顺势一抖手腕,纸包“啪”地掉在地上,散开一角,露出几叠捆扎整齐的钞票。
男人却像没看见,只朝他眨了下眼,嗓门拔高:“老地方见啊!”
话音未落,人已拐进旁边窄巷,三两步就没了影。
李国轩僵在原地,车把歪斜,车轮还在慢转。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包钱,又抬头盯住巷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短促有力的哨音。
两个穿藏青警服的年轻人从街角冲出来,跑得肩章都在晃,直直扑向他。
“站住!别动!”
一只大手“啪”地按住他左肩,另一只手已卡住他右腕,力道不小。
“说!同伙跑哪儿去了?!”
审讯室白墙刺眼,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红字刚刷不久,漆味还没散尽。
一名干警坐在桌后,身子前倾,手指“笃笃”敲着桌面:“老实交待!赃款交接地点、分工方式、赃物来源——一条不许漏!”
语气凶,眼神更凶,可眼角余光总往门缝外瞟,像在等什么信号。
李国轩坐在对面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头,没挣扎,也没低头。
“我不认识他。”他声音平,语速匀,“东西是硬塞的,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次进这儿了吧?”干警嗤笑一声,把笔帽咔哒拧开,“比我们还熟门熟路。”
“第一次是帮邻居送户口本,第二次是替同事领医保单。”李国轩抬眼,“这次,也是别人塞的。”
“放屁!”对方猛地拍桌,“他喊你‘老地方见’,你俩早约好了!他偷,你接应——你骑车快,跑得掉,我们追不上!”
李国轩没反驳,只静静看着他:“如果我是同伙,拿到东西那一刻,为什么不蹬车就走?”
屋里静了两秒。
干警眯起眼。
李国轩继续说:“我停在原地,是因为我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你们跑近了,我才明白——这事不对劲。”
“不对劲?”干警冷笑,抄起桌上一张纸甩过来,“监控清清楚楚!他扔包,你弯腰捡,看见我们,手悬在半空不敢动——犹豫!这就是心虚!”
“可如果真心虚,”李国轩把那张打印纸推回去,指尖点了点纸角,“我为什么还要等你们走近了,才‘犹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胸前的编号牌:“您说呢?”
审讯室里,空调嗡嗡响,像台老旧的拖拉机,在等着下一个指令。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