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青砖地:
“两年前,办公厅也有个姓林的副科长,叫林国生,跟你一样,想追我。结果呢?他捏造证据,把李国轩送进了派出所。最后查清楚,是他雇人偷拍、伪造监控、买通证人——整整折腾了十七天,才把人放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几张熟悉的面孔——老会计正慢悠悠推眼镜,档案员低头整理卷宗,打字员指尖还在敲击键盘,可谁都没抬头,谁也没出声。
“今天这事,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李国轩是谁?去年全局先进、今年预备提拔的骨干,连食堂师傅见了都喊‘小李老师’。他图什么?图偷几盒印泥?图顺走半箱信封?”
话音落地,没人接腔,可空气里分明浮起一层心照不宣的沉默。
几个年轻办事员悄悄交换眼神——不是不信,是早就不信了。
李国轩踏实、肯干、不争不抢,连年终评优都主动让给老同志;反倒是这两年,凡跟曹颖走得近的男人,要么调走、要么出事、要么自己打退堂鼓……
有人心里嘀咕:这姑娘命硬啊,沾上就烫手。
“这……”
韩公子脸一阵白一阵红,喉结上下滚了滚,竟答不出半个字。
曹颖把包带往肩上一甩,目光冷得像井水:
“你今天这一出,只会让我更烦你。别说以前没可能——现在就算全世界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话撂在这儿,不疾不徐,不吵不闹,可比拍桌子还响。
整个办公厅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
她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嗒、嗒、嗒,一声声,踩在韩公子心尖上。
他僵在原地,手还半抬着,像被钉在门框边的一截枯枝。
没人看他,可他知道——那些低头的、翻页的、续水的、叠文件的,耳朵全竖着呢。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堵得发闷。
——分局那边。
孙小旺又被提审了。
这次主审换成了郑卫华和李国磊。
郑卫华亲自坐镇讯问室,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保温杯盖子掀在一边,茶水凉透也没顾上喝一口。
他这么做,不是为立威,是给韩知义递话:这事我盯上了,不查到底,不算完。
可韩知义坐在副局长办公室里,却皱着眉,盯着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案情简报》,越看越糊涂。
他压根不知道堂弟韩知礼干了什么。
韩知礼只打了通电话,说“有个人碍事,帮忙压一下”,顺手把两个片警的名字推给他,其余一字未提。
直到他把张姓民警叫进来,一杯浓茶喝到第三遍,才把来龙去脉捋顺。
他脸色沉下去,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
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
段天明是郑卫华的连襟,也是李国轩的姐夫——这层关系,局里就四个人知道:段天明、郑卫华、政委、还有他韩知义。
现在自己手下人,冲着局长的小舅子下手……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像砂纸磨铁:
“你们闯大祸了。人家背景硬得很,搞不好,连你们俩的警徽都要摘。”
张姓民警腿肚子一软,额角汗珠直往下滚:“韩局!我们真是替知礼少爷办的事啊!您可得拉兄弟一把!”
“那就看孙小旺嘴够不够严。”郑卫华靠在椅背上,指节抵着太阳穴,“他要是咬出你们,我也没法保。”
“他不敢!”张姓民警忙道,“他儿子还在乡下读书,媳妇在县医院做护工——他清楚得很,谁敢乱说,一家子饭碗全砸。”
韩知义没接话,只摆了摆手:“行了,这事你们别管了,出去吧。”
到底是自家堂弟惹的祸,他不能当场骂人,也不能真撒手不管。好在没对李国轩用强,没留下硬伤,事态还没崩到不可收拾。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处境。至于韩知礼?
他叹了口气,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喃喃自语:
“知礼啊知礼……这回,怕是要栽实了。”
一个月前钱少勇那案子,他就暗中留了心。钱家托人找上门,他刚松口,段天明那边电话就到了,一句话:“案子归刑侦支队直办,任何人不得插手。”
结果钱少勇判了十年。
如今堂弟又把手伸到李国轩头上,还是用的老套路——栽赃、施压、速办。
段天明能忍?郑卫华会罢休?
他掐灭烟头,没再想补救的事。
与其火上浇油,不如先冷着。等韩知礼真被叫去问话,他再出面说几句软话,段天明念在他没掺和、没阻挠,多少会给个台阶。
——他确实没干预审讯。
所以此刻,孙小旺正坐在讯问室里,头发蓬乱,眼窝深陷,手腕上还留着初审时戴手铐的淡痕。
郑卫华没吼,没拍桌,就坐在对面,一杯接一杯喝茶,等他熬不住。
两天两夜过去,孙小旺终于撑不住了,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哑着嗓子说:“是我干的……是我设的局。”
郑卫华眼皮都没抬:“谁让你干的?”
孙小旺咬紧牙关:“我自己……我缺钱。”
“缺钱?”郑卫华把一张A4纸推过去,上面印着李国轩的身份证复印件、家庭住址、甚至孩子幼儿园名称,“你一个修自行车的,怎么知道他闺女在育才路第三幼儿园?连门禁密码都知道?”
孙小旺喉咙一哽,肩膀垮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
但那垂下去的脑袋,已经说了所有答案。
事情就这么卡住了,谁也不肯先松口。
郑卫华心里有数,不松手——你一天不说实话,案子就一天不结;人就一天不放;拘留期满了?那就转为继续留置,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画句号。
孙小旺背后那两根线,一根连着姓张的警员,一根扯着姓林的警员。两人跟韩公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初一块儿接了韩公子的指令,联手往李国轩身上泼脏水。郑卫华盯准了,至少得扳倒两个穿制服的,一个都不能少。
至于韩公子本人……揪不揪出来,倒不是当务之急。李国弦早撂下话:这事儿,他来收尾。
“国轩,你可算回来了!”
第三天上午,李国轩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头天下午,派出所正式撤回全部调查结论,嫌疑彻底洗清;第二天一早,他就收拾整齐,照常打卡上班。
曹颖迎上来,嘴角刚扬起一半,又悄悄压下去。眼眶有点热,是高兴,更是难堪——又一次,她把麻烦引到了他身上。这念头在心里翻腾了几回,她甚至想:要不,干脆把婚事定下来?省得下次再出事,还连累他背锅。
李国轩朝她点点头,没多说话,转身就往主任办公室走。
三天前姚主任被叫去分局,郑卫华亲自跟他讲清楚:案子重查,原通报作废。所以姚主任只给他批了三天事假,不算旷工,销假就能复工。
“对了国轩,”姚主任笑呵呵地递过一张纸条,“韩局长特意交代,你一回来,立马过去一趟。”
他心里透亮:这是替儿子求情来了,也得给个台阶下。毕竟李国轩不是普通科员——背后有人,而且分量不轻。自家孩子捅了娄子,人家后台要是真较起真来,建社局怕是要抖三抖。
……
当天傍晚,韩知义一踏进家门,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小叔韩局长。
段家、郑家,两家都在机关大院长大,根基厚实,单拎一个不比韩家差;可两家联手,再加一个从来只高不低的李家——韩局长当场沉了脸,晚饭都没动筷子,把韩公子叫到书房狠狠训了一顿。隔天一早,建社局人事科就贴出公告:韩公子因严重违纪,即日起予以除名。
这不是私事,是做给三家看的。
现在,该轮到安抚李国轩了。只盼这事就此打住,别再往下掀。
能不能成,就看李国轩接不接这个台阶。
很快,他出现在局长办公室门口。
“国轩啊,快坐快坐!”
韩局长起身相迎,亲手提壶沏茶,动作熟稔得像招待老友。
一个正科级的局长,给二十出头的办事员斟茶——全系统都找不出第二例。光这一杯茶,够李国轩往后几十年在酒桌上吹半宿。
“国轩啊,犬子糊涂,这次实在对不住你。我这当爹的,替他赔个不是,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语气温和却带分量:“明年开春,你们科那个副科长就退了。你做事稳、肯干、有分寸,组织上肯定还要再压压担子。”
这话听着轻巧,里头全是分量。
副科长?芝麻大的职级,可架不住李国轩才二十岁,工龄刚满两年。按规矩,连报名资格都没有。韩局长肯开这个口,等于拿自己的威信垫在底下托着他——诚意,实打实的。
可李国轩只是笑了笑,起身道谢,然后平静拒绝。
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歪门邪道,沾都别沾。
更别说,昨晚上大哥李国弦坐在灯下,烟灰积了半截也没弹,只说了一句:“你不用低头,场子,我替你找回来。”
李国轩走后,韩局长望着合上的门,慢慢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心里盘算:要不要让儿子去县里住一阵?换个环境,躲躲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