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身高干家庭,从小听的不是童话,是真实的人事。官场里,栽人不用刀,用女人;毁人不靠证据,靠“看起来像”。没查清前,一步都不能错。
她把衬衫叠好,放回原处,转身去厨房烧水,动作平稳,连水壶盖都没磕出一点响。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丈夫在外另有所图的可能。曾敏芝心里盘算着:眼下先不动声色,一边悄悄留心动静,一边静待两个月后孩子落地——这节骨眼上,半点差池都出不得。情绪一乱,胎气不稳,大人孩子都悬着。
孕妇最经不起心神晃荡。
又过了半月。
田甜住的那处小院,青砖墙围得严实,院角几株夹竹桃正开着淡粉的花。
李国鑫仰躺在床,身上没盖被子,赤条条的,手里还夹着一支将熄未熄的烟,烟灰积了半截,也没弹。
“国鑫,你家那位快生了吧?”田甜侧过身,手肘支在枕上,指尖绕着一缕发梢打转。
“嗯,还有一个半月。”他眼皮都没抬,烟雾缓缓往上飘。
“哦……那她近来心情还好?胃口、睡得都踏实吧?你知道的,这时候最怕人闷着、急着、气着。”
话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细线,轻轻搭在耳根上。
“跟从前差不多,挺安稳的。”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你倒问得仔细。”
官场上磨出来的警觉,像本能一样浮了上来——这话里头,怎么听着就有点不对味儿?
“哎哟,这不是你第四回当爹了吗?”她笑了一声,指甲轻轻刮了下自己耳垂,“年初我才添了个闺女,你家敏芝肚里又揣着一个,加起来,四条小命呢。”
她两个孩子,是没进过户口本的;曾敏芝怀的是第二胎。
“你平日连我哥家门槛朝哪边开都不问,今儿倒操心起她的心绪来了?”
李国鑫嘴角一扯,懒得掩饰那份不屑。
两人缠绵八年多,早把彼此底子摸透了。在他眼里,田甜就是个精于算计的主儿——嘴上软,心里硬,手底下更不闲着。若不是被她和两个孩子的安危死死绊住脚,他早把人送香江去了。
没错,只要一提“送走”,准吵。吵到最后,她抱着孩子跪在院门口,眼泪鼻涕糊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带着他们一起跳井!”
他信。真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于是,一年十二个月,他每月过来两次。
原先说好一月一次,后来她哭一场、生俩娃、再哭一场,硬是把次数掰成了双份。
所以——她会真心挂念曾敏芝?
怕是巴不得那人早产、早崩、早离,好腾出位子来。
“哼,人家好心问问,你还倒打一耙。”
田甜立刻换了腔调,声音软下来,尾音拖得又娇又糯,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这招她练了许多年,熟得闭着眼都能使出来。
“时间不早了,我洗把脸就走。”
李国鑫掀被起身,趿着拖鞋进了隔壁洗漱间。
门一合上,田甜立马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小截乌黑发亮的长发,早用纸包好了。她踮脚凑近,趁他衬衫还没扣严实,悄悄塞进左胸口袋里,指尖还故意蹭了蹭布料。
“这么久,你真一点没察觉?”
她对着墙上斑驳的镜面一笑,红唇弯成一道冷峭的弧。
接着又低低嗤了一声:“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往他衣袋里塞头发,是她早想好的一步棋。偏挑在曾敏芝孕中期、胎儿最娇嫩的时候下手——就等着那根头发被发现,等着她疑神疑鬼、辗转反侧、夜里睁着眼数心跳,等着她憋不住质问、摔碗、砸杯子,甚至动手推搡……
胎气一动,孩子滑了,人倒了,婚离了——她就算赢了。
手段小,可时机毒。
她要的从来不是清白名声,而是县委常委夫人这个名分,是两个孩子将来能抬头挺胸走路的底气。
至于被李国鑫识破?她早想好了——顶多挨顿骂,扇两耳光,再关两天禁闭。可只要曾敏芝出事,她就值了。
洗漱完,李国鑫换好衣服,还特意站在镜子前理了理领口、掸了掸肩头,生怕留下什么痕迹。
却没低头看看胸口——那枚无声无息的“信物”,正静静伏在布料底下,像一枚埋进皮肉里的钉子。
等他回到家里,曾敏芝果然又在梳妆镜前,捏着一根黑发,指腹慢慢捻着发梢。
这些日子,她想得比谁都清楚:每次他出门回来,总有一两根陌生头发落在枕上、衣襟里、甚至茶杯沿上——明摆着是让她看见的。
不是试探,是挑衅;不是疏忽,是布网。
旁人只道她温婉知礼,可温婉底下藏着的是刀锋般的清醒。越是有人想激她失态,她越要沉住气,坐稳身子,护住肚子。
一切是非,等孩子平安落地、她身子养回来,再一笔一笔,慢慢算。
至于是谁在背后拉弓搭箭,她心里已有轮廓,只是不急着揭。
比起哥哥李国鑫后院里那些暗流涌动、步步为营的阴招,弟弟李国擎那边,倒是松快得多。
黄惜柔从没想过“扶正”二字。她清楚自己的位置——是个情妇,也只打算做个称职的情妇。除了把李国擎伺候周全,她从不多看一眼他的仕途,更不掺和他家里的事。危险期到了,就换种法子亲近,不争不抢,不闹不缠。
她是被上头那些权势熏过的人,知道什么叫“贪多嚼不烂”。不敢生妄念,怕惹祸上身。
所以当初李国擎挑人,挑得极准:不选清清白白的姑娘,专挑有过经历的。反倒省心——一手货常存不甘,二手机灵,懂分寸,也惜命。
如今他嫂子怀孕两个月,他也照例每月来黄惜柔这儿两回。
两人也是赤条条躺着,李国擎叼着烟,烟雾一圈圈散开,和父亲李文国当年一个样。
“国擎啊,”黄惜柔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面小圆镜补口红,“你以后是留在县里,还是……调走?”
“调。”
他吐出一口烟,“现在是县**办公室主任,干满这一届,回京。”
两年正科级,已站稳脚跟。京城才是梯子,往上攀才够高;若非要外放当市长,才需来县里“镀金”。可县长以下的位子,对现在的他而言,不过是过渡。
黄惜柔一听,手顿住了,镜子停在唇边。
下一秒,她凑过去,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声音又软又黏:“那你……能不能也帮帮我?把我调回京城去?”
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小县城。傍上李国擎,本就图个出路。
“回京?”他侧过脸,烟头微亮,“你回去干嘛?”
“待在县里不好吗?你如今可是县里一个局的正儿八经的局长,回京城图个啥?”
黄惜柔年初刚提上这个位子,实打实的正科级干部。
“你没听过那句老话?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县里多自在——说话有人听,办事有人跟,哪像京城,一进机关楼,连泡茶倒水都得看人眼色。”
李国擎心里并不乐意她也调过去。两人这些年一直保持着那种关系,而京城熟面孔太多,茶馆里碰个面、电梯里撞一下,都可能露了马脚。他早盘算好了:等自己一调回去,这段就悄无声息地断掉。
这几年,该给的,他都给了。职位、台阶、资源……单是把她从副股提正科、再破格升局长这一程,换成别人,没二十年熬不出来。他不是甩手就走的人,更没想白占便宜。
“国擎,我不爱待在县里。”她声音软下来,却压着一股劲,“你帮我一把,只要把我弄回京城,我答应你——你想什么时候见,我就什么时候到;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应。就算以后结了婚,你也还是我心尖上最重的那个。”
为了回京,她把脸面、规矩、体统,全都搁在一边了。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其实……我也可以不结婚。一辈子跟着你,做你的女人。”
这话像块烧红的炭,丢进静水里。
她母亲早走了,父亲另组了家,连过年都只打个电话。她眼下真真是孤身一人,唯有一口气吊着——不是怨气,是争气。
非要回到那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让从前斜眼看她的人,一个个仰起头来。
“你何苦这样?”
李国擎盯着她,眉头拧成一道深纹。
她笑了笑,眼睛亮得发烫:“只要你肯点头,我这就把门锁换了,钥匙只留你一把;门槛抬高,只为等你一人踏进来。”
说到“一辈子情人”那会儿,她心里忽地一松:对啊,结什么婚?生孩子的事,更不必非绑在婚姻上。
要是将来想要个儿子、闺女,找他商量就是。养大成人,有人端茶送药,有人捧灵扶棺——难道非得扯张红纸,才配当爹娘?
能挣脱旧框框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敢撕开自己、又最不怕疼的那类人。
后来他还在劝,她也在劝。她说起京城的好处,一条条说得实在:住得近、跑得勤、夜里敲门不用等第二天;说他忙时她守着,闲时她陪着,连喘气的节奏都替他调好了。
还半带笑意地说:“生过孩子的身子,哪比得上我这没沾过尘的?软硬适中,收放由你。”又悄悄凑近些,“你若喜欢,私下叫我‘小奴’也行,叫‘阿鸢’也行……你定角色,我照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