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了。
自打上次在田甜家楼下吼了她一通,整整十二个月,他再没踏进那扇门。
如今她终于绷不住了。
早该听老爷子的话——当初就该把她送去香江。
机票钱他出,路费他垫,连行李箱都替她收拾好了。
可惜,那会儿他心软,说“再给她一次机会”。
现在倒好,机会成了刀子,一刀刀削他的脸。
回到家里,曾敏芝一言不发,抱臂坐在沙发上,下巴抬得很高。
大女儿蹲在地毯上搭积木,她一眼不看,仿佛屋里只有空气。
怒气是滚烫的,可烧得最狠的,不是田甜的胆大,而是李国鑫的隐瞒——原来他早有妻有子,还有个六岁大的儿子,叫家炳。
那不是情人,是另一个家。
更刺心的是,那个女人,居然敢带着孩子当面撞上来,连遮掩都不屑。
她胸口闷得发疼,从小到大,没这么憋屈过。
“李国鑫,”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石板,“你藏得真好啊——孩子都上学前班了,我还蒙在鼓里?”
“那女的那么水灵,当年你咋不直接娶她?娶我,图什么?”
李国鑫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哑着嗓子说:“敏芝,你信我,我从来就没爱过她。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是我在厂里做技术员时认识的。跟你处对象以后,我就跟她讲清楚了。可她偷偷怀了,瞒了四个月才告诉我……我实在没法子,才送她走。”
“谁知道她后来追到县里来了。我拦不住,也甩不脱。”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灰的鞋尖,像在看一段再也擦不净的旧事。
“但你得信我,我心尖上的人,从来就只你一个。”
李国鑫说得平实,没抬高声调,也没躲眼神,额角还沁着点细汗,像是刚从地里收完苞谷回来,衬衫领口微敞,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沾着一点干泥。
曾敏芝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那块布料早被揉得发软。听他这么一说,她呼吸缓了缓,胸口那团堵着的硬气,也松了一线。
毕竟人家娘俩都站到院门口来了,孩子攥着女人衣襟,仰着脸直往这边瞅,再捂着盖着,倒显得自己傻。
“那你准备怎么收场?”
她问得轻,却像把钝刀子,慢慢往下压。
先前她松过口,许他一年时间。这一年里,他没再往田甜那边踏过一步,连借粮送柴的由头都没找过。她心里有数,也就没撕破脸。
“我?”
李国鑫喉结动了动,苦笑一下,把手里捏皱的烟盒摊开又合上,“人家都堵上门来了,我能怎么拦?”
曾敏芝眉梢一抬:“你拿不出主意?”
“田甜……”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上回我说断干净,她抱着孩子坐上房梁,鞋都甩了,脚丫子悬在半空晃着——你说我能咋办?”
他摇摇头,没叹气,只是把烟盒捏得更紧,纸边硌进掌心。
这苦果,是他自己种的,酸涩发苦,也得一口口嚼烂咽下去。
曾敏芝脸色沉下来,没说话。
她信。上回她临产前肚子发紧,田甜提着一篮子野枣上门,边笑边拔自己头发往她茶杯里扔,一根一根,又黑又硬。那种人,真敢拿命当绳子勒人脖子。
“还不是你管不住自己?还不是你自己招来的祸?”
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颗砸在水泥地上,清脆又冷。
那手段确实下作,可偏偏最要命——命都不要了,你还怎么讲理?怎么谈条件?
谁摊上谁头疼,躲不开、绕不过,就像鞋里进了沙子,走哪儿硌哪儿。
李国鑫没接话,只把烟盒翻过来,用指甲刮掉上面印歪的“丰收牌”字样。该认的错,他认;该挨的训,他听着。
“唉……”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肩上两袋稻谷。
“要不……你见见她?”曾敏芝忽然说,“我跟她当面聊一聊。”
她知道这事拖不得。男人心软嘴软,架不住日日哭诉;女人一旦认准了路,就跟你裤脚缠上的芒刺似的,越扯越深,越拉越紧。
“今晚?行不行?”李国鑫眼睛亮了一下,急切得像怕她反悔。
曾敏芝看他一眼,没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她瞧得出来,他夜里睡不好,枕头边总放着半杯凉水,天没亮就蹲在猪圈外抽烟,烟头堆成小山。
当晚,孩子托给弟弟李国擎和弟媳照看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田甜住的小院还是老样子:土墙矮,门楣斜,窗纸糊得厚,灯影在上面晃,像团糊不开的雾。
“国鑫——你可算来了!”
门一开,田甜就扑上来,眼泪说来就来,嗓音发颤,话没说完先抽噎两声,眼角红得厉害,怀里孩子被她搂得更紧,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盯着曾敏芝。
她压根没看曾敏芝一眼,仿佛那人只是院门口立着的一截枯木桩。
曾敏芝心头一沉。
这女人不是慌,是早备好了台本。
果然,接下来的话,句句往人心口扎:
“我不图钱,不图房,连国鑫的工分票我都原封不动退回去……我就盼着他每月来一趟,陪孩子吃顿饭,教他认两个字——行不行?”
她垂着头,肩膀微微抖,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柳絮,可每个字都黏着胶,甩不脱、刮不净。
她早盘算好了——李国鑫若来,她就哭;曾敏芝若来,她就更哭,哭得更巧、更软、更让人下不了狠手。
曾敏芝递过几张粮票、一块的确良布料,又提到镇上小学代课的名额……田甜都摇头,指尖绞着衣角,只重复一句:“我就求他来一次,就一次。”
最后,谁也没让步。
散时夜已深,月光薄薄铺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层盐。
曾敏芝没再说什么,只把袖口挽得更利索些,转身就走。
她心里清楚:这仗,才刚开始。
——
几天后,大队赶着牛车去县城交公粮。
尤理想跳下车辕,脚还没沾地就嚷开了:“高考!恢复高考啦!”
知青所里正晾着湿毛巾,炉上铁壶嘶嘶响,一听这话,全围了过来。
“真的假的?”有人抹了把脸,手上还沾着猪饲料渣。
“骗你干啥?”尤理想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白纸,边展开边嘟囔,“我抄了三遍,怕漏一个字!”
纸上墨迹未干,油印公告赫然在目:招生对象——工人、农民、**、回乡知青、复员军人……
“哎哟!”
“我爹当年就是大学生!”
“我初中课本还在箱底压着呢!”
年轻知青们眼睛都亮了,像旱地里突然冒出的青苗。
那个曾在沈珊珊跟前嚼过李国追和叶秀丽闲话的女知青,一把掀掉草帽,高举双手:“考!今年就考!考上就蹽——再不伺候这黄泥巴地了!”
“对!不上大学,我还得在这儿刨十年地?”
“咱搭伙复习,互相抽背!”
“……”
知青所里嗡嗡响成一片,像春末的蜂房。
沈珊珊拨开人群,几步走到李国追跟前,辫梢还沾着麦芒:“国追,咱一块报名,考回京城去,好不好?”
她声音有点发紧——这地方她真待够了:屋檐漏雨,井水涩嘴,上茅房得打着手电筒摸黑走,夜里老鼠在梁上跑马。当初喊“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如今只剩一句“快把我捞出去”。
“好啊。”李国追笑着点头。
话音刚落,他下意识朝叶秀丽那边瞥了一眼。
她正蹲在猪槽边舀潲水,侧脸被夕阳镀了层淡金,眉头却微微蹙着,像被什么细线牵住了。
李国追没当场问。
有些话,得等风停了、人少了、猪哼声盖过心跳时,才好开口。
机会来得快。
第二天晌午,两人一道去喂猪。
臭味混着青草味直冲鼻子,李国追捏着鼻子,一边搅食槽一边问:
“秀丽,这两天……你是不是心里搁着事?”
“国追,我在学校念书一直跟不上趟,高考这事儿,我连想都不敢想。要是你考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守在这儿,见不着你,也盼不到头……我心里头,像揣了块冰似的,又冷又沉。”
叶秀丽眼巴巴望着李国追,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声音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钻。她盼着他摇头,盼着他叹气,盼他脱口一句“我不考了”。
“这……”
李国追喉结动了动,没接下去。他哪能不懂?可沈珊珊的名字压在心上,像块温热的烙铁——婚约是两家老人定下的,回京是板上钉钉的事,连行李箱都已收拾妥当,只等放榜后启程。
“国追,你留下来陪我,行不行?”
她话音刚落,眼圈就慢慢泛起潮意,睫毛一颤,水光便浮上来,不是嚎啕,也不是撒泼,就是那样静静望着他,肩膀微微缩着,活像只淋了雨的小雀。
“你们要是都走了,就我一个留在这儿……白天还好,夜里听见风刮窗纸,我都怕自己撑不到返城那天。”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珊珊要是真考上,得念四年。她那性子你清楚,进了校门,书本一摊,眼里就只剩铅字和公式,哪还顾得上别的?你先留下陪我两年、三年,等她毕了业,你再回去成亲,也不迟啊。”
——嘴上说“等她毕业”,心里早盘算好了:四年光阴,柴米油盐、朝夕相对,若还捂不热一颗心,叶秀丽三字,倒过来写都嫌浪费墨水!
“可……我刚才已经答应珊珊了。”
话音未落,叶秀丽已趁四下无人,伸手环住他腰背,身子一贴,整个人便软软挂在他身上。她耳尖扫过他脖颈,呼吸微乱,眼睛却飞快睃了一圈土墙豁口、院外小路,生怕撞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