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点头,我就不松手。”
话说得凶,尾音却拖得又绵又颤,指尖还悄悄在他后腰轻轻蹭了一下。
“快放开!万一谁路过瞧见……”李国追嗓子发紧,胳膊僵着不敢抬,只敢压低嗓门急促道。
“不放,就不放——你应了,我才松。”
她手臂收得更紧,身子还轻轻晃了晃,像藤蔓缠树,越勒越实。
李国追被箍得喘不上气,只得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应你!松手,快松手!”
呵!
怂包一个!
老娘豁出去脸面不要,你倒先怕起人言来?
叶秀丽唇角一翘,心里早乐开了花,手上却半分没松劲,直等他额角沁出汗珠,才慢悠悠松开手,指尖还顺带替他理了理皱掉的衣领。
此后日子,知青点里白天锄地挑粪,夜里油灯底下全成了自习场。大伙儿把家里寄来的旧课本、手抄笔记摊满炕沿,铅笔头磨秃了换,草稿纸摞高了叠,就为搏一个大学名额。
秋霜落尽,冬雪初停,转眼到了十一月七号。
全县知青一早赶往县城考场。黄土路上,自行车铃铛叮当响成一片,棉袄裹得严实,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散即逝。
“国追,加把劲!咱们一道考回京城!”
临进考场前,沈珊珊踮脚拍了拍他肩头,围巾红得像团火苗。她是真盼着他考中——未婚夫有出息,往后能进部委、做技术员,她脸上也有光,家国前程,两不耽误。
“嗯,珊珊你也稳住,肯定行!”
李国追笑着点头,声音清亮。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住:答应了秀丽的事,不能反口;她一个人在生产队挣工分、挑猪粪、缝补浆洗,没有他搭把手,真要熬垮身子……
他打定主意:卷子只答一半,题干看两眼,笔尖悬着不动,最后十分钟交卷,分数卡在够不上线的边儿上——既不算糊弄,也不至于惹人疑。
三天考完,众人散场,只等邮局信封飘来。
“国追,考得咋样?”
沈珊珊抱着保温杯,脸颊被冻得微红,笑盈盈问。她指节还沾着墨渍,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铆足了劲。
“咳……马马虎虎吧,中间肚子不太舒服,几道大题没写完。”
李国追挠挠后颈,避开她眼睛,只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泥印子。
“你以前可是班里头一名啊,这次应该稳的。”
她语气笃定。李家孩子读书,向来是铆足了劲往前冲的,从没掉过链子。
“但愿吧。”他含糊应着,把搪瓷缸子握得更紧了些。
通知书来得晚,拖到七九年三月,邮递员才蹬着二八杠,顶着风沙从县城一路颠簸进村。车后架上捆着一摞牛皮纸信封,哗啦作响。
收到信的知青跳着脚欢呼,没收到的默默蹲在墙根抽烟。
沈珊珊是其中之一。她捏着薄薄一张纸,原地转了两个圈,笑声清脆:“终于能走啦!”
可一回头,看见李国追站在榆树影里,两手空空,她笑容淡了:“国追,你……没收到通知?”
她愣住。
他成绩比她好,复习比她狠,连模拟考都次次压她一头——怎么偏偏落了单?
“考试那会儿闹肚子,手抖得写不稳字……”他苦笑,“明年再战,咱俩一起走。”
沈珊珊没多问,只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收拾行李去了。
知青点顿时空了一半,剩下的人,连说话声都敞亮起来。
没过几天,公社门口来了两位穿制服的同志。
“孙强!有人实名举报你搞非法倒卖、投机牟利,跟我们走一趟。”
两人脸色沉得像块铁板,话不多,却字字砸在地上。
孙强正蹲在院里劈柴,斧头“哐当”一声掉进柴堆。他脸霎时褪尽血色,腿肚子直打晃,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完了。
这一年多,他靠给李国江跑货,钱像春水灌田,哗哗往家里淌。存折上两万块,盖了新瓦房,买了凤凰牌自行车,连他爹走路都挺直了腰杆。
可如今警徽一亮,富贵烟消云散,牢饭的咸味仿佛已呛进鼻腔。
他被带进派出所时,一眼瞥见吕伟耷拉着脑袋坐在长条凳上,眼神发直,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裤缝。
唉……
早知道,手别伸那么长!
孙强闭了闭眼,悔意翻涌,几乎将人淹没。
审讯室门前,所长顾爱民叫住他俩,挥手遣散其他干警,压低声音问:“货,是谁给的?”
“这……”
孙强和吕伟飞快对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李国江带着他们赚了第一桶金,说是“兄弟一场”,酒桌上拍过胸脯。供出他?良心上过不去。
可念头刚转,又齐齐打了个寒噤——不交代?刑拘笔录摆那儿,查账单、翻流水、找证人,哪一样能扛?迟早得吐出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发干:“是李国江。”
顾爱民点点头,没说话,只凑近半步,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调子说:
“进去以后,咬死不认。”
啥?
孙强和吕伟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脑子“嗡”地一声,全空白了。
“想不坐牢,就照我的话办。”
顾爱民声音不高,却像块冷铁砸在地上。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踏在水泥地上,一声声干脆利落。孙强和吕伟互相搀着,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跟在他身后进了审讯室。
两人刚听说还有转圜余地,心口那口气才勉强提上来。进屋前,顾爱民只扫了他们一眼,没多说,可那眼神里意思清楚:嘴闭紧,牙咬死。
他们照做了。
结果,举报人被查实为捏造事实,以诬告陷害罪拘留六十天;孙强和吕伟连笔录都签得干干净净,当天下午就走出派出所大门,连个警告都没挨。
这中间的弯弯绕绕,自然少不了顾爱民的手脚。
“嘶——”
刚踏出派出所铁门,孙强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嗓子还发紧:“吕伟,你说……这次真能全身而退,是不是因为国江那边的根子扎得深?”
吕伟没立刻应声,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烟盒在裤兜里硌着大腿。他点上一支烟,火光一闪,才慢悠悠道:“厂里谁不知道?国江是李厂长的亲弟弟。所长卖面子,十有八九是冲着李国宇去的……”
话到这儿,他忽然顿住,烟灰簌簌掉在鞋面上。越琢磨越不对劲——要是单纯讲情面,顶多压一压、拖一拖,哪至于反手就把举报人送进去?
“孙强,你琢磨琢磨,”他吐出一口白烟,眯起眼,“这个顾爱民……会不会,本来就是国江那伙儿人罩着的?”
孙强一愣,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他慢慢把缸子搁回自行车筐里,眉头拧成疙瘩:“……还真像那么回事。”
“那咱还干不干?”孙强问。
“这……”吕伟叼着烟,没抽,只是含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下文。
上回被带进去那会儿,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眼前全是手铐反光、铁门哐当落锁的声音。判了刑,一辈子就算栽进泥坑里,再爬不上来。
可现在,风平浪静走出来,又听出这层意思——顾爱民不是靠关系办事,是早就在那儿等着接应。这买卖,好像真能长久做下去。
“要不,咱先找国江问明白?”孙强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要是真有人撑腰,咱就接着干。”
吕伟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点点头:“行,找他。”
下班铃一响,两人就蹲在纺织厂铁栅栏门外。寒风卷着棉絮似的雪粒往脖子里钻,他们缩着脖子,眼睛盯着厂门口。不多时,李国江裹着件旧军大衣出来,围巾遮到鼻梁下,见着他们,脚步一顿。
三人没多废话,径直拐进街角那家国营饭馆,要了间朝北的小包厢。木门一关,油星味、酒气、蒸腾的热气全闷在屋里。
孙强先把事情原原本本倒出来,连自己腿软手抖都说了;吕伟补了几句细节,说到顾爱民如何三言两语定调子,如何让举报人当场哑火。
李国江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了褪:“你们……真被带走了?”
他放下筷子,喉结动了一下:“这事儿可不小。投机倒把,够判的。”
可一听是顾爱民经的手,他绷着的肩膀松了些,甚至笑了下:“哦,是他啊。”
“国江,这位顾所长,你熟?”孙强凑近些问。
“熟得很。”李国江夹了块酱肘子,慢慢嚼着,“他爹,是我家老宅里的护院。”
“护院?”
孙强和吕伟齐刷刷抬头,眼神直愣愣的。
李国江见状,赶紧摆手:“嗐,老黄历啦!民国时候的事儿。现在他爹见我还叫‘国江少爷’,恭恭敬敬的。”他笑了笑,“顾爱民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的,我喊他哥,他喊我弟。”
两人恍然,点头如捣蒜:“怪不得,怪不得……”
吕伟夹菜的手停在半道,压低嗓音:“国江,要是咱再干,再被人捅上去……顾所长,还肯保咱们不?”
“保!”李国江答得斩钉截铁,筷子往桌上一磕,“他敢不保?”
孙强和吕伟对视一眼,咧开嘴笑了。
派出所里都有人替他们兜底,自己又不是没胆子,凭啥收手?
李国江心里也踏实了。一个派出所所长尚且如此,他手里还有分局的老熟人,市局里也有人点头打过招呼——这网,比他们想的密得多。
饭毕,孙强抢着去柜台结账,铝制饭盒叮当作响。三人推门出来,寒风扑面。
就在饭馆大厅里,李国江一眼瞥见个穿藏蓝呢子外套的背影,正侧身和个姑娘说话。他脚步一顿,脱口而出:“国轩!”
没错,正是李国轩。
旁边那位,是苏蕾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