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若萱朝斜后方使了个眼色。旁边穿藏青外套的黎英霞立刻跟上:“珊珊,若萱说得实在。就算你那位……真在厂里干满三十年,怕也熬不到个股长。你以后要是调去部委,他能跟着去吗?连家属院的门禁都进不去。”
沈珊珊没应声,只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帆布带子打了个结。
步子越慢,心里的秤砣就越沉。她不是没想过李国追——高中时他替她抄过整本《古文观止》,插队时冒雨背发烧的她走十里山路去赤脚医生那儿;回城前夜,他还把攒下的全部粮票塞进她棉袄夹层……可这些,在北大图书馆彻夜不熄的台灯下,在老师讲“干部年轻化”“知识就是生产力”的课堂上,在同窗们谈论出国进修、社科基金申报的饭桌上,渐渐变得轻飘,像旧信纸上的墨迹,遇水即洇。
快到校门口时,她忽然站定,声音不大,但清晰:“行了,别说了。我问他一句——今年他要是考得上北大,婚约照旧;要是连报名都不报,只想守着冰棍厂过日子……那这婚,我退。”
她不是铁了心要断,是想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若他真愿为我往前奔一奔,我就信他一回;若他连试都不试,那往后几十年,总不能靠回忆过日子。
章若萱和黎英霞对视一眼,没再劝。只在心里默默盼着:千万别考,千万别报。
三人走到校门口石阶下,风一吹,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就在这时,李国追从梧桐树影里走出来。
章若萱和黎英霞同时顿住。
不是因为陌生,是太扎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形挺拔,眉目清峻,鼻梁高而直,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坑。不像工人,倒像旧画报里走出来的青年教员,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将落未落。
两人心头齐齐一跳:怪不得沈珊珊一直没松口……
可念头刚起,又被硬生生按回去。长得再好,能当工资涨?能帮陈处长递材料?能让她明年顺利进市委宣传部?不能。那再好看,也不过是一块中看不中用的玉雕。
“珊珊!”
“国追!”
一年未见,两人只轻轻点了下头。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倒像两列错轨而过的慢车,各自鸣笛一声,便继续往前。
章若萱眼底一亮:疏远了,这就对了。
她抢在沈珊珊开口前,笑着插话:“同志你好!我是珊珊的同学。她现在课业紧,期末要交论文,还要准备外语四级,实在顾不上别的事。要是结婚的事……不如等她毕了业,进了单位再细谈?”
沈珊珊眉头微蹙,没吭声。她听得出这话里的急切,也觉出章若萱眼神里那点掩不住的热络——不是为她,是为别人。但她眼下也不想结婚,便由着去了。
“哦,不是结婚。”李国追摇头,喉结动了动,“今天来,是想说另一件事。”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
沈珊珊抱着书包,平静道:“有话直说。国追,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李国追吸了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风掠过银杏枝头,几片叶子簌簌落下。
他望着沈珊珊的眼睛,声音不高,却稳:“我想,跟你解除婚约。”
空气一下静了。
连远处自行车铃铛声都听不见了。
章若萱张着嘴,黎英霞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
沈珊珊没眨眼,也没动,只是慢慢把怀里那摞《中国现代文学史》抱得更紧了些。
沈珊珊生得清秀明丽,又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旁人光是听名字,就晓得她往后日子定然顺遂敞亮。可偏偏李国追竟要退婚——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愣一愣:莫不是脑子糊涂了?
“是因为叶秀丽?”
沈珊珊抬眼,声音冷了下来,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早前就有下乡女知青私下嘀咕过两人之间不清不楚,她当时只当是风言风语,没往心里去;如今再细想,那话里竟像真有几分影子。尤其自己离开这一年,叶秀丽近水楼台,哪还用费什么力气?
李国追垂下头,喉结动了动,轻轻点了下。他心虚,也理亏——毕竟先动的手,又把人肚子搞大了。
“叶秀丽!”沈珊珊咬着牙,嗓音陡然拔高,“你倒真会钻空子,连我未婚夫都敢勾!”
这一声骂得又脆又狠,校门口正三三两两经过的学生全停了脚步,纷纷侧目张望。
人群后头一棵老槐树底下,姚元旭正缩着肩站着,手里捏着本《赤脚医生手册》,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原是专程来碰运气的,见沈珊珊在校门边站定,便悄悄挪到暗处盯梢。此刻一见她发火,立马拨开人堆往前挤,袖口还蹭着书页边角,显出几分急切。
他是打定主意要追沈珊珊的。章若萱和黎英霞,不过是陪他走这一遭的伴儿——说白了,就是替他搭个桥、递个话的。可沈珊珊早有婚约,他只能干看着,半点不敢越界。
“珊珊!”他抢步上前,语气热络又关切,“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话音未落,已下意识挡在沈珊珊身前,仿佛对面真站着个恶人。
章若萱和黎英霞在后头直使眼色,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朝他摆手,一个冲他摇头。
姚元旭余光扫见,心里一咯噔,晓得自己莽撞了。可人已站到这儿,话也出口,再退反显得小家子气,只得硬着头皮撑住。
“他是谁?”李国追盯着姚元旭,眉头拧紧,语气里透着一股被冒犯的不快。
哪怕婚约将解,他仍本能地抵触旁人这般殷勤——尤其还是个年轻男人。
“普通同学。”沈珊珊答得干脆,随即转向姚元旭,声音平而利,“姚元旭,我和我未婚夫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空气顿时一滞。姚元旭脸上血色褪了半分,嘴角僵在半途,笑也不是,收也不是。
章若萱和黎英霞默默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本就该退的婚,错还在男方;你偏这时候跳出来,倒像女方早有预谋似的。
两人赶紧朝他招手,示意他退后几步,别搅局。
“国追,”沈珊珊盯着李国追,眼圈微红,“你要退婚,就是为了娶叶秀丽?”
“珊珊……”李国追嗓子发干,“别这么说她。是我对不起你。”
顿了顿,他声音低下去:“她怀上了,已经两个月了。我……我得负责。”
“她怀上了?”沈珊珊一怔,随即冷笑出声,“好啊,好一个叶秀丽!人前装得柔弱可怜,背地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
墙角被人撬了,谁心里都不痛快。不分男女,道理一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追问:“考试前,你们就已经……?”
李国追没说话,只飞快点了下头,目光躲闪。
“所以那次高考,你是故意考砸的?”
他又点头。
沈珊珊鼻尖一酸,却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就说嘛,你平时做题比我稳,卷子比我还干净,凭什么我进了北大,你连分数线都没摸着?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背后使绊子!”
“他成绩真不赖?”
章若萱和黎英霞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意外。
原先只当他是个没出息的,顶多靠婚约攀着沈珊珊往上走;谁料竟是为个女人,亲手把前程推开了。
两人心里一阵发虚——前两天劝沈珊珊“趁早松手”的话,此刻听着,竟有些烫嘴。
“珊珊,那个……婚约的事……”李国追搓着手,声音发虚。
“你想退婚,好跟那个女人双宿双飞?”沈珊珊扬起下巴,冷笑,“我偏不许。”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她敢动我的人,我就叫她日子一天也别想安生。婚约在我手里,白纸黑字按着指印。你要是敢跟她去领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几个驻足的学生,“我就拿着婚书,直接去派出所报案,告你重婚!”
说完,她转身就走,马尾辫在脑后一甩,像根绷紧的弦。
她从小拿主意就利落,家里大事小情,十有八九是她拍板。脾气也硬,宁折不弯。这回被抢了人,起初也想过体面分开,可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咽不下——索性破罐破摔,横竖不能让她赢。
“珊珊!珊珊!”
李国追连唤两声,她头也不回,脚步反倒更快了。
他无奈,只得转向章若萱和黎英霞。
两人还站在原地发怔,连姚元旭都忘了合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酱缸——想喜,喜不起来;想恼,又没由头。
这婚……怕是退不成了!
“两位是珊珊的同学吧?”李国追苦笑一声,语气放得极软,“麻烦帮我说说她,让她消消气,也……把婚约解了。”
那年月,婚约是盖了红章、双方签字画押的文书,真闹到派出所,他一个“毁约+重婚”的帽子扣下来,工作、前途,全得打水漂。
“哎,好好好!”两人忙不迭应下。
本来就是来劝和的,这下倒省事了。
姚元旭却站在原地没动,望着李国追的背影,神情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