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回终于甩开了曹颖,单独约到了人。盘算得好好的:先吃饭,再看电影,趁黑灯瞎火、人声嘈杂,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试探——不急,她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不是图一时快活。
见李国江走近,她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心跳快了半拍。
好在只是一句招呼,李国江匆匆点头,便随孙强他们出了门。她悄悄松了口气,转头笑盈盈挽住李国轩胳膊:“走,电影快开场了。”
李国轩没推拒,只说:“行,听你的。”
电影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银幕光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甜香、汗味和年轻人身上淡淡的雪花膏气息。后排座位几乎没人坐直,影子叠着影子,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有人低声笑,有人喘气,有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苏蕾蕾特意挑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她把爆米花桶搁在两人中间,借着递瓜子、扶眼镜、整理围巾的动作,一次次往李国轩那边靠。可对方始终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目光盯住银幕,连余光都不往她这边扫一下。
电影放到三分之二,四周已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断断续续的亲吻声、压抑的轻叹。苏蕾蕾终于按捺不住,轻轻伸出手,将李国轩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
她明显感觉到他身子一僵,手指蜷了一下,却没抽走。
她心头一热,指尖微微用力,把他手攥得更紧了些——
成了。离下一步,又近了一步。
两个月后。
又是傍晚。
孙强和吕伟刚从废品站拉完一车旧布头,蹬着二八杠往回赶,车轮碾过薄冰,咯吱作响。
突然,两辆墨绿吉普车刹在路旁,车门哗啦拉开,跳下五四个穿制服的人。领头那人掏出证件晃了晃,声音洪亮:“工安分局!跟我们走一趟!”
孙强手一抖,车把歪向路边;吕伟脸色霎时惨白,喉头上下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
完了。
这次不是派出所,是分局。
派出所是分局的下级单位,连所长都得听分局指挥。这回,怕是连顾爱民也压不住了。
他们后悔得肠子发青——早知上次放出来就该收手,老老实实踩缝纫机、领工资,哪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举报人,还是那个老面孔。
那人被拘了两个月,出来后没消停,反而更较真。他不信邪,心想:派出所护短,分局总不能也跟着胡来吧?于是揣着新证据,直接跨过派出所,一头撞进分局大门。
审讯室里,日光灯管滋滋响着,光线惨白。
孙强和吕伟垂着头,被带进来时,脚步拖沓,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俩脸上都浮着一层灰白,像刚被霜打过的青菜叶子——不是吓的,是悔的。悔自己嘴太馋、心太野,明明上回被带进派出所那顿折腾还没缓过劲儿来,这回又一头撞进公安分局的大铁门里,连裤腰带都没系牢。
“吱呀——”
门轴一响,锈味混着走廊里的消毒水气扑进来。
两人抬眼,只见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年纪比他们还小几岁,脸盘子清俊,鼻梁挺直,站那儿不动,就有一股子不声不响的硬朗劲儿,活脱脱一张“先进标兵”的宣传画。肩章上别着一枚银星,是一级警司——按编制,正科级干部,管着一摊子事。
孙强和吕伟心里一缩,手心发潮,腿肚子微颤。可没等对方开口,那人已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前倾,语气平平:“你们的货,是从谁手里拿的?”
“啥?”
吕伟差点把舌头咬了。
孙强猛地一怔,眼皮直跳。
这话……咋跟上回顾所长问的一模一样?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那点灰烬底下,“噗”地蹿出一小簇火苗。
吕伟抢着答:“李国江!全是李国江给的!”
李国磊点点头,没接话,只微微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咬住,别松口。”
孙强和吕伟胸腔里“咚咚”两声,像有人敲了两下鼓。
成了!又成了!
这哪是审人?这是递梯子啊!
他们哪还用教,头点得跟啄米似的。心里早明镜似的——这准是李国江的线搭进来了。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发懵:分局这种地方,门槛高得能绊倒骡子,李国江竟能把人安插到科长位子上?真真儿是深不见底!
牛!
当天下午,笔录一收,证据“恰好”缺失,监控“刚好”故障,两人被客客气气送出大门。
举报那人呢?因“诬告陷害”坐实,判了一年。这次没商量,铁窗、号服、窝头,样样齐全。
“还干不干?”吕伟蹲在街角啃冰棍,棍子含在嘴里,含糊地问。
“不干了不干了!”孙强摆手,手还在抖,“两次了!再一回捅到市局去,咱俩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吕伟嗤笑一声,把冰棍棍子往墙缝里一插:“市局?你当那是菜市场?随随便便就能递材料?人家分局接案子,派出所兜底,层层筛下来,轮得到咱们踮脚往上够?”
孙强一愣,摸了摸后脖颈,也笑了:“哎哟,是我慌过头了……”
“怕啥?”吕伟凑近点,压着嗓子,“刘老三蹲一年,这一年就是太平年!白送的钱不赚?那几万块大团结,揣兜里烫手还是咋的?”
孙强眼睛亮了,大腿一拍:“成!干满这一年再说!”
七八年,暑气正浓。他们不知道,年底风就要起——一纸文件下来,天地都松了绑。到时候别说刘老三,就算刘老四爬出来,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副老骨头还禁不禁得起新规矩。
“走,找国江去!”
还是那家国营饭馆,还是二楼拐角那个小包间,木门关严,白瓷壶嘴冒着细白汽。
“又被举报了?”李国江夹起一筷子酱肘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真没想到,这俩人运气差得像踩了狗屎堆。
孙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问:“国江哥……分局那边,您……”
李国江咽下肉
李国追和叶秀丽,便是那批返城知青里头的两个。
叶秀丽心里清楚,李国追早和沈珊珊定了亲。
回京前那阵子,她悄悄掐准了身子最易受孕的日子,主动靠近李国追,两人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土屋子里缠绵了一回。
她图的不是情分,是肚子里那一丁点可能落下的种——只要怀上,便有了筹码,就能逼李国追退掉沈珊珊,娶她进门。
否则,凭她一个没家世、没文凭、只在生产队管过几天库房的姑娘,拿什么跟北大的高材生争?
临上绿皮火车那会儿,她小腹微胀,胸口发闷,例假也迟迟不来。摸着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她嘴角一扬:成了。
呵……
沈珊珊啊沈珊珊——
这回,你拿什么跟我抢?
回到京城,知青返城潮汹涌如浪,光登记报到就排了三天长队。李国追他爹李文国心头还压着火气——儿子不听劝,非跟着下乡,耽误了招工机会;如今又闹出这些事,哪还有心思替他铺路?于是,两人被草草分进东城区冰棍厂,一个轧冰棍,一个贴标签,连车间主任都懒得记他们名字。
没错,就是那种夏天汗流浃背、冬天手冻裂口子,干十年也升不了半级的活计。
那天傍晚,李国追换下蓝布工装,洗了把脸,骑着那辆叮当响的二八自行车,直奔北大南门。他要找沈珊珊,把话说清。孩子已经怀上了,叶秀丽肚子一天天实起来,他不能拖,更不敢欺。婚约,得退。
刚到未名湖边那片银杏林,就见沈珊珊和两个女同学并肩走来。其中一个穿米色高领毛衣的,正侧身说着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
“珊珊,真劝你好好想想。你那位未婚夫,现在是冰棍厂的工人,三班倒,推冰车、刮冰屑,手心全是茧子。咱们呢?北大中文系,将来进部委、编教材、写社论,起步就是科员,三年副科,五年正科。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几条街,是整整一座山。”
说话的是章若萱。她讲得在理。
在普通人眼里,冰棍厂工人踏实肯干,可搁在北大校园里?那真是连食堂大师傅都比他们多几分体面。
学生们谁不晓得,毕业分配时,校方直接对接组织部,优秀毕业生档案当天封存、次日调令就下。而冰棍厂呢?厂长办公室墙上挂的,还是七十年代初的安全生产奖状。
章若萱当然不止为公义张嘴。她心里另有一杆秤——她正帮着同班的陈志远追沈珊珊。陈志远父亲是市交通局的处长,家里逢年过节登门的人拎着茅台都不好进门。
她替他扫清障碍,自然尽心尽力。再说,沈珊珊太打眼了,一笑两个酒窝,头发乌黑垂到腰际,连物理系几个留苏归来的讲师见了都多看两眼。不早点拆开这对,等她毕业定岗,怕是连汤都捞不着。
沈珊珊脚步缓了下来,没接话,只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