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盼着这婚早点散,好让自己名正言顺走近沈珊珊。从前只当拦路虎是李国追,谁知转眼间,那人竟成了最想退婚的那个——而真正卡着脖子不松手的,反而是沈珊珊。
他想帮李国追,又怕显得太急;想劝沈珊珊,又怕挨骂。
唉……
这叫什么事儿?
……
次日晌午。
李国追踩着铃声进了冰棍厂车间,抹了把额头的汗,才把昨天校门口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叶秀丽。
“那……现在咋办?”叶秀丽坐在小凳上,一手扶着腰,一手无意识摩挲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我都两个月了,再熬八个月,孩子就要落地——难道真让我当个没名没分的‘拖油瓶’妈?”
她声音软软的,话却像针,一下下扎在李国追心上。
这年头,“未婚妈妈”四个字,比骂人还难听,沾上就等于贴了张“作风不正”的标签,往后找工作、分房子、连孩子入托都矮人一头。
“我……我再去一趟。”李国追搓着衣角,声音闷闷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李国追前前后后寻了沈珊珊六七回。可她始终没松口,铁了心不点头。她咽不下那口气——叶秀丽休想顺顺当当地嫁人,更别提体面地生孩子。她偏要让叶秀丽挺着肚子在街坊面前走动,让闲话像野草似的疯长,把名声踩进泥里。
李国追心里愧得慌,又怕家里插手,更怕父亲动用老关系施压,反倒把事情搅得更糟。他咬着牙自己扛,拖一天是一天。
可叶秀丽的肚子不等人。月份一天天往上走,再拖下去,连遮掩都难。她只好硬着头皮,回了李家老宅,找公公李文国开口要一处落脚的地方。
“真不用爹出面帮你摆平?”
李文国正坐在香兰屋里,手里端着一杯酽茶,眼皮都没抬。
听见儿子跟沈珊珊的事黄了,他心底竟悄悄松了口气,连嘴角都微微牵了一下。
早年沈珊珊一勾手指,李国追就扔下家业跟着她下乡,李文国嘴上不说,心里早烧着一把火。如今这火灭了,连灰都不剩——他本就不待见她,更不愿让儿子娶这么个拿捏人的主儿。
“不用,爹。我自己能办妥。”
李国追答得干脆。
下乡那几年倒没白过:身子结实了,心也沉了,做事不再毛躁,遇事也能扛得住。
“行,那你要套房,还是带院子的小宅子?”
李文国点点头,语气里透着几分宽慰。
冬雪融尽,春意初染。
转眼到了1979年。
去年底——78年十二月,上头已吹来风声:经济要活,政策要松,私人可以干买卖了。
今年开春,又正式发了《个体工商户条例》,明文写着:凡有行为能力者,皆可申请登记,在划定的市场或地段营生。
李国航等的就是这一天。
这天一早,他脚步轻快地跨进李文国的院子,直奔绣绣屋去。
“爹!改革开放真落地了,咱现在是不是能甩开膀子干了?”
他脸上神采飞扬,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嗯,眼下还早,不过想先试试水,也未尝不可。”
李文国应了一声,慢悠悠放下茶盏。
如今只准做个体户——说白了,就是个人倒腾货,不能建厂,不能雇百十号人。能做的无非两样:零售,或是批发。
零售?小打小闹,赚的是零花钱,李文国眼皮都不眨一下。
批发倒还有点看头,只是门槛低,挤的人多,利润薄,风险也不小。好在李家根基厚实,哪怕碰上点波折,自有底下人兜底,不会伤筋动骨。
“成,听您的!”
李国航攥了攥拳,浑身都是劲儿。
“那你打算怎么起手?”
李文国顺势一问,像是随口搭话,实则等着看他思量。
绣绣这时绕到丈夫身后,轻轻托住他后颈,让他脑袋枕在自己肩窝里。她涂着朱红指甲的手指慢慢按揉着他僵硬的肩膀,动作熟稔,不响一声。
李国航低头琢磨起来。
那些书里写的公司、工厂、供应链……全是纸上谈兵。眼下这光景,能落地的只有开店、囤货、跑批。他挠了挠后脑勺,想套用书里的法子,可一试就卡壳——现实不讲逻辑,只讲门路。
最后他抬起头,老实道:“我想先盘个铺子,再接些货,做批零。”
李文国听了,缓缓睁眼,语气平缓却斩钉截铁:“卖小件?挣不了几个铜板,不必费这个神。”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批发可以做,但别人也在做。你得往上游走一步。”
“上游?”
李国航眉心微蹙,脑子飞转。
忽然,一个词撞进脑海——“供货商”。
不单是卖货给人,而是把货送进各家批发点、菜市场、百货站,甚至供销社的仓库。
他眼睛一亮:“爹,您是说……做一级供货?”
李文国颔首:“没错。不只京城,北边几省,都得铺开。”
接着他话锋一转:“你几个哥哥都在香江办厂,布料、五金、日用杂货,样样齐全。你让他们先发货,你这边销出去再结账——货款押后,本钱不用你垫。”
大方向他点了,细节却一字不提。运怎么运?仓怎么管?货谁来分?卖给谁?哪条街哪个摊位归谁跑?这些,得李国航自己去蹚、去磨、去摔打。
李文国不教,正是为了教。
末了,他想起什么,随口添了一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看看哪个弟弟愿搭把手。人多好办事,也免得你累趴下。”
——儿子多,总得有人接班,有人闯路,有人担事。
“好嘞,爹!”
李国航应得利索,心里已盘算起该拉谁入伙。
“绣绣,拿十万给国航。”
李文国转头朝身后说。
这笔钱不为进货,专用来租仓、雇人、打通关节、铺货上线。
香江那边早打过招呼:货先发,钱后结。李国航只要把渠道打开,货一出手,账自然清。
李国航出门便直奔货仓——货没到,地方得先定下。
至于卖啥?哥哥们产啥,他就进啥。先拉几车试水,卖得动的留,压箱底的换。
李家在京城根深蒂固,他只托了两个旧识,当天就在南锣鼓巷附近租下三处千平米以上的老厂房,青砖灰瓦,高门阔院,通风敞亮。
人手也得马上配齐。
傍晚时分,他骑着二八杠,车把上挂着一包新买的果子糖,拐进了南锣鼓巷95号。
李国弦正抱着三岁多的小闺女,坐在院中槐树下乘凉。
“国航叔来啦?我再炒俩热菜,今晚就在这儿吃吧!”
秦京茹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来,笑容温软,眼角细纹里盛着光。三十出头的人,养得丰润匀称,头发乌黑,衣裳熨帖,看着比实际年纪还年轻几分。
“嫂子太客气,我可真不走了!”
李国航笑着把糖递过去,顺手帮她扶了下灶台边摇晃的竹凳。
“有事直说。”
李国弦把女儿往上托了托,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哥这儿没外人。”
李国航也不绕弯,三两句把打算说了:要铺货、要跑点、要人手稳场子。
“小事。”李国弦笑了一声,“明儿一早,我带你见小佛他们几个。人闲着,手痒着,正缺个正经差事干。”
在他眼里,这事连烟头烫手都算不上。
李国航稍作停顿,抬眼看他:“国弦哥,你……要不要也搭一股?”
本来打定主意不插手的,可李国弦忽然记起——自己两个哥哥,一个在米国,一个在香江,听说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而他自己呢,在官办厂子那条道上,又实在难有出头之日。既然如此,眼下这股热乎劲儿,何不也搭一把手,试试水?
“行吧,我也搭一股。”
“好嘞,国弦哥!有你坐镇,咱们兄弟这摊子,准能干大!”
李国航眼睛一亮,话音里全是劲儿。
从小在李文国手底下长大,三兄弟早把“齐心”二字刻进了骨头里。钱?排第二。
当然,这话搁现在说,倒也不全是虚的——毕竟刚起步,兜里还没鼓起来,对“钱”字的分量,心里还没个实感。等哪天真堆出个数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绕着弯想辙了,想法才可能慢慢挪位。毕竟,为几沓票子翻脸断亲的,街坊里不是没听过。
第二天一早,李国弦领着李国航,到了小佛他们常蹲的胡同口。
“国航少爷!!!”
小佛带着几个同是老护卫家子弟的年轻汉子,齐刷刷站直,声音响亮又恭敬。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喊名字就成。”李国弦摆摆手,佯装不快。
几人忙点头应下。可背过身去,私下里照样“少爷”不离口——老爹们当年怎么教的,根儿就扎在那儿,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接下来就是盘货、定路子。
小佛他们常年混迹市井,门路熟、嘴皮活、脑子转得快。李国航和李国弦原想着,干脆让小佛手下的人直接摆摊卖,省事。小佛却笑着摇头:
“不用那么费劲。现在街上早有人支起地摊了,咱只管供货——他们来仓库提,咱清点发货,利索。”
他又往烟盒上敲了敲烟灰,接着说:“再让底下弟兄多拉几个摊主进来,货走得快,摊子铺得开,咱们这‘中转站’才算立住了。”
人省了,路宽了,火候也来了。小佛这法子,看着粗,实则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