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大饭馆三号包厢,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李国航穿着深蓝工装褂,袖口挽到小臂,身后跟着李国追。门一推开,李家成立刻起身:“国航叔!国追叔!”
胡业铭紧跟着站起来,嗓门清亮:“国航舅!国追舅!”
其他人也忙不迭招呼。可喊出口,不少人脖子一僵——李国追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比桌上好几个还年轻,硬要叫“叔”,实在拗口。有人低头扒拉筷子,有人假装咳嗽,场面微微发紧。
好在李国航爽快。一听这群孩子也在做磁带生意,二话没说,当场掏出几张摊主名单,连同几家批发站的联络方式,全推到桌中央:“以后你们就按这个价走,我这儿统一定价,不压你们,也不抢你们的摊位。”
李家成他们立马表态:收音机、电视机彻底不碰,只守着录音机和磁带这一条线;货仓就设在秀水街后巷那间老院子,货来了卸车、分装、发运,全由他们自己人干,连临时帮工都省了大半。
每人算完账,脸上都舒展开了。钱嘛,够用就好,谁真指着它买楼买车?图的就是个稳当、体面、不求人。
——
风声很快传出去。别的圈子也盯上了这块肉。几个外院的二代、三代托人打听,知道主事的是个叫“小佛”的年轻人,便陆续寻上门。
小佛一报名字:“我是国弦哥的人。”
对方立刻摆手:“哦,国弦哥啊——那没事了,您请回。”
李国弦三十出头,在同龄的二代里,不算最显赫,但口碑扎实:办事讲理,不抢功,也不甩脸子。不少人跟他爸共过事,还有两家是拐着弯的姻亲。冲着他,没人难为小佛。
可难为不难为是一回事,想搭把手,又是另一回事。
陆续有人让小佛带话:“请你家国弦哥吃顿便饭,聊聊合作的事。”
李国弦起初推了两次,第三次,他数了数——找上门的,已不下七八个。有部里的、局里的、甚至还有军区后勤系统的。
他坐在书房窗边,手指敲着桌面,烟灰积了半截。
京城这地方,人情是活水,钱是死水。水活了,路才宽;水断了,再粗的腰杆,也站不直。
他把烟摁灭,起身拨通电话:“国航,国追,来趟我家。事情,得议一议。”
——
客厅里,三人围坐。
李国航听完,眉头拧成疙瘩:“分?咱们从零开始跑市场、压货、跟海关打交道,现在倒让他们坐享其成?”
李国弦没接话,只把茶杯推过去,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一声脆响。
“国航,”他声音平缓,“那几个姓李的、姓陈的、姓周的……上个月还在西山陪老爷子下棋。你说,咱们能把整座城,锁进自己院墙里吗?”
他压根儿不稀罕每天十来万的分红,真正在意的,是京城上下盘根错节的人脉,尤其是那一层一层、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关系。
这念头,打小就扎在心里,多半是从他娘徐晚晴那儿熏染来的。
“国弦哥既然开了口,那咱们把哪块地界分出去给他们?”
李国弦说话分量重,李国航没多犹豫,点头应下。
他也清楚,京城这些二代里头,谁想独吞一整块肉,都得先掂量掂量牙口硬不硬——不如匀点油水,留条路,日后见面还能笑着打招呼。
“挑最糙的、出货慢的、利润薄得只剩渣的那片给他们就行。”
自己吃肘子,撒点汤星子过去,就算他们咂摸着不够味,也得咽下去,还得记这份人情。毕竟没出半分力,白捡的好处,哪轮得到挑肥拣瘦?
……
“啊?这能行?”
连他自己都觉得硌牙的地界,那些眼巴巴等着分羹的子弟们,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国弦少爷,国航少爷,我倒有个念想。”
一直蹲在旁边沏茶的小佛忽然开口。
“小佛哥,这摊子你也是搭了手的,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李国弦眉头微皱。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二十多年交情,早当他是兄弟,偏偏小佛见了面,还是端着三分拘谨、五分恭顺,像捧着主家似的,他听着就腻歪。
“咱们不是早合计过,要把货铺满整个北方?那些二代,在各自地头上都熟门熟路——干脆每人一个城市,让他们单干销售。咱们主供,他们主卖,肉咱俩一起啃,骨头也分得清清楚楚。”
“渠道不用咱们一处处跑、一家家谈,他们自己就铺开了。省时省力,还不用担风险。”
小佛话不多,但句句踩在实处。
这主意,是他被各路二代请去喝茶、吃饭、钓鱼,前前后后快二十趟,才慢慢焐热的。上个月光是饭局,就推不掉三十场——全是冲着他手里货源来的。
“啪!”
李国航一听,大腿拍得震天响。
“对!太对了!小佛哥,您这法子,比我们琢磨半个月还亮堂!”他咧嘴一笑,朝小佛竖起大拇指,“一人一座城,咱们稳坐后方,他们冲锋陷阵——赚得多,面子也足,谁也不亏!”
“嘿嘿,”小佛搓了搓手,笑得眼角挤出几道纹,“无非是多活了十几载,见得多些,摔得狠些。等你们到了我这岁数,脑子转得比我还快。”
他四十出头,半生混迹江湖,见的世面、经的事儿、熬过的夜,都比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厚实得多。
“成!小佛哥,您出面约人,让他们自个挑——手快有,手慢无。”
消息刚透出去,那些盯了好久的二代们眼睛立马发亮。有人攥着两个名额不肯撒手,还有胆大的张口就要一整个省,当场就被旁人呛住:“你当这是分饺子馅儿?”
七嘴八舌争了半日,最后北方十五个重点城市,稳稳当当,一人一座,落了定局。
这一天。
孙强和吕伟一块儿找上了李国江。
起因很简单:整个京城,从秀水街到琉璃厂,从后海胡同到三里屯(注:原文“五里屯”应为“三里屯”,按史实及上下文逻辑修正),全被李国航的货占满了——地摊林立,价格压得死死的,他们原先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其实早几年,两人就攒下了近十万身家。可钱这东西,挣惯了,再回头领每月五十块的工资?连自己都看不上。
商量过后,他们决定换个活法——不做大众货,改卖“硬家伙”:贵、少、抢手,还没人跟风。
国营饭馆二楼包间里,酒菜刚上齐。
“国江啊,现在满大街都是摆摊的,咱们那些老款收音机、小喇叭,连路边糖葫芦摊都跟着吆喝,销量早断崖式往下掉,快清零了。”孙强仰脖灌下一杯白酒,声音有点哑。
“可不是嘛,”吕伟接茬,筷子点着桌面,“现在小贩之间还杀红了眼,你降两毛,他敢贴本卖,我这儿进价高,卖一单赔一单,撑不了几天。”
李国航那边不限摊贩数量,越放越乱,价格战打得毫无章法——对他们这种中间商来说,利润空间早被挤得只剩一张纸那么薄。
“要不……我再给你们降点?”李国江试探着问。
他不想寒了人心。这俩人前前后后替他挣了二十来万,真要翻脸,良心上过不去。
“算了国江,”孙强摆摆手,酒气混着苦笑,“你再让利,他们照样往下砍,没用。这买卖,已经没‘利’可言了。”
“那……你们打算歇手不干了?”
看两人蔫头耷脑的样子,李国江忍不住这么问。
“歇?哪能啊!”吕伟立刻坐直,“现在政策松了,个体户能放开手脚,谁还回去坐办公室,拿那五十块工资?嫌丢人。”
“就是!”孙强跟着点头,“上班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两年零头。咱宁可在家躺平,也不去打卡。”
李国江一时语塞——做不过对手,又不愿回单位,那到底图个啥?
“嘿嘿,国江,”吕伟忽而压低嗓门,身子往前凑了凑,“你……能不能搞来摩托车?”
孙强没吭声,只把杯子往桌沿一磕,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没错,他们盯上摩托车了。
眼下是79年底,再两个月就过年。条件好的人家,年货清单上少不了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手头更宽裕的,已经开始琢磨“二八大杠”的升级版——摩托。
可这玩意金贵,凭票供应,一票难求。正因如此,才成了他们眼里最香的“硬通货”。
贵,意味着毛利高;紧俏,意味着不愁销;门槛高,意味着没人跟风砸价。卖一辆,顶得上过去卖十台录音机。
“摩托车?”李国江一愣,随即眯起眼,“我得回去问问——我大哥在香江办厂,汽车都造得了,摩托总该能弄几台出来吧?”
孙强和吕伟飞快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扬起,没说话,可那股子兴奋劲儿,早从眉梢溢到了指尖。
他们早摸过底,清楚香江确实跑着摩托。
李国江弄来的货,清一色是港产,那摩托车自然也难不倒他。
唯独卡在心上的,是这车怎么运进来——能不能顺顺利利过卡口,全看李国江背后的人脉扎不扎实。
李国江一回家,就拨了趟长途,直通哥哥李文国。问得干脆:“哥,厂里能出摩托不?”
电话那头没半点迟疑:“有。”
李家几个儿子散落各地,早就不拘一格干开了;图纸是李文国从系统里买来的,连汽车生产线都一并铺了过去,摩托更是早就试产多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