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国江就找了孙强和吕伟,开门见山:“车有了。全新,三千一辆。”
两人一听,咂了咂嘴。比内地普通款贵了一截,快赶上最顶配的“幸福250”了。
可他们向来不是缩手缩脚的主儿。盘算片刻,干脆一人订了五辆——一趟三万块,掏出去时手指头都绷紧了,心口发烫。
但做生意哪有不冒尖的?
不敢伸手,永远在路边卖糖葫芦;敢往前扑,才可能撞上金矿口。
当然,也有人扑空摔断腿——可这世道,饿死的多是守摊子的,撑破肚皮的,反倒是那些豁出去的。
这一回,李国江得亲自搭线运车。
孙强和吕伟提前把话撂得明白:“这买卖,你别拉别人入伙。上回合作翻车的事,咱们心里都有数。”
李国江点头应下。
他转身就去了胡建东家。
这位大姐夫年过四十,根子扎在铁路上,如今是铁路局的副局长。手里攥的权,可不是他儿子胡业铭那种跑跑运输、管管调度的小动作,而是真能盖章、调车皮、开绿灯的大实权。
胡建东听完没多问,提笔就批了张条子——一年内随时可用,不限次数。
李国江干脆利落,直接订了三十辆。
他懒得来回折腾:十辆十辆地运,费事又误事,保不准两三天后那俩人又要催货。
可三十辆摩托全是纸箱加木架打包,堆起来占地方得很。李国江一合计,干脆买了个四合院——四进四出的大院子,三万块一口价拿下。
产权干净,房契白纸黑字,没半点扯皮余地。那些大杂院?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住户七七八八,有人卖、有人拦,今天签明天反悔,官司能打到孙子辈去。
货到那天,李国江自己拆了第一箱。
这车照着小本子那边最新款仿的,流线型车头、镀铬挡泥板、双排气筒,在八十年代初的街面上一摆,活像从未来溜达过来的。
比国内还在用“长江750”拖斗的老派摩托,体面得不止一星半点。
“轰——!!!”
发动机一响,震得墙皮簌簌掉灰。
李国江跨上车,慢悠悠穿街过巷,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回头、踮脚张望。
他径直骑到孙强和吕伟常蹲的修车铺门口,稳稳刹住。
“哇——!!!”
“国江!这车……太神气了!”
两人真愣住了。
一分钱一分货,这话没说错——三千块贵得有道理,贵得让人信服。
连带得自己心里痒痒,也想立马跨上去兜一圈。
其实也就三千,他们手头宽裕,真骑得起。
于是当场拍板:一人一辆,先骑回家过过瘾。
卖车的事,立刻铺开。
头一批买家,就是他们自己一手带起来的下家。
那些人挣了多少,孙强和吕伟门儿清——前阵子卖收音机、卖磁带,腰包早鼓起来了,买辆摩托,不在话下。
第二拨瞄的是走街串巷的小贩——车轻、省油、装货方便,跑得快还拉风,正对胃口。
至于那些大院里长大的子弟?两人压根没指望——没门路,够不着。
谁料,李家成几个子弟偶然撞见李国江骑车路过,竟主动追上来打听,转头就掏钱下单。
——
“沈珊珊,我是分局民警。这是我的证件。”
李国磊站在北大学院门口,声音平直,公事公办,“有人举报你利用婚约胁迫他人,不得与他人登记结婚。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是在准弟妹叶秀丽再三托付下,专程来的。
“等等,同志!”
沈珊珊脸色刷地发白,刚要开口,姚元旭已一步抢上前拦住。
“不管有没有误会,先回局里配合调查。”李国磊眼皮都没抬一下,“查清楚了,我亲自送她回来。”
姚元旭喉结动了动,凑近半步,压低嗓子:“我爹是建社局办公室主任姚怀国……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李国磊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冷而沉,像刀锋刮过冰面。
没接话,只朝身后两名同事一点头。
沈珊珊被带走了,背影单薄,脚步发虚。
姚元旭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处级干部的儿子,在李国磊眼里,连个招呼都不值得打。
“快去找李国追!”章若萱一把拽住黎英霞手腕,“婚约是他俩定的,只要他去局里说清,珊珊马上就能出来!”
“对,赶紧联系他!”黎英霞点头,拔腿就走。
她们没拦,是因为举报属实——沈珊珊确实在李国追领证前,拿婚约压人,逼他退婚。
“章若萱、黎英霞——”姚元旭忽然叫住两人,声音阴沉,“你们说……会不会,就是李国追自己报的案?”
章若萱摇头:“不像。他要是真想掀这事,早掀了。”
黎英霞接上:“我倒觉得,怕是那个抢了珊珊未婚夫的女人干的。”
两人匆匆赶到秀水街尾那座小院。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见她们走近,抬手一拦:“排队。”
语气不凶,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章若萱和黎英霞互看一眼,老老实实站到了队尾。
院里,小聪正带着几个小伙计忙活——给摊主递货、点钞票、记账。
嘶……
离近了才看清——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沓钞票,红彤彤的,全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
章若萱眼一花,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长这么大,亲手摸过的最大面额是五块钱。
这桌上,光现金就十几万。
更别提还有摊主陆续进门,拎着布包、提着网兜,一叠叠交钱、一捆捆提货……桌上的钱堆得越来越高,越摞越厚。
终于轮到她们。
小聪抬头,擦了把汗,笑着问:“两位女同志,要啥货?”
他抬眼一扫,眉心轻轻拢起——这两位姑娘站在柜台前,衣着干净却无商贩气,手里没拎样品袋,也没翻货单,倒像误闯进仓库的访客。
“哦,我们是来找李国追的。”章若萱赶紧开口,声音清亮,“他说有事可以来这儿找他。”
小聪手里的算盘珠子“嗒”一声停住:“你们……找国追少爷?”
啥?
国追少爷?
章若萱和黎英霞猛地一怔,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眨眼。那一瞬,空气仿佛绷紧了弦——不是听错了,是这称呼本身,像块石头砸进了她们心里,溅起一片无声惊涛。
不多时,小聪已快步跑出去,再回来时,李国追正挽着袖口从后院抄近路过来,裤脚沾了点灰,神情却沉静。
两人立刻把沈珊珊被举报的事说了:婚书、威胁、不准领证、扬言要送人进局子……话音未落,李国追就垂下眼,喉结动了动。他一下就想到了叶秀丽——上回吃饭时她提过一句,语气轻飘,他当时只当是气话,摇头拦住了。没料到,她真去做了。
他胸口发闷。不是不恼,可那恼里又裹着一层沉甸甸的愧疚:是他先越了界,才把沈珊珊推到这般境地;如今再拖着她,反倒是害她。他没多说,转身就朝警局方向疾步走去。
回北大的路上,梧桐叶影在水泥地上晃。黎英霞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若萱,你说……李国追一天到底挣多少?”
章若萱掰着手指算了算:“要是抽一成利,桌上那几单加起来快二十万……少说也得一万五到两万吧?”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缩了缩肩膀——后脖颈一阵发麻。
两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七百多万?
七百多万啊!这数字搁在八十年代末的北京城,比胡同口贴的“万元户”红榜还烫手。
“天呐——!!!”
黎英霞脱口而出,随即死死捂住嘴,指节发白,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活像见了刚出笼的白面大馒头——不是馋,是吓的。她心里那杆秤早噼里啪啦散了架:百万?她连存折上破千都得数三遍,哪敢想百万是多厚一摞钱?
“这李国追……到底什么来头?个体户?哪有个体户能包圆整条批发线,还专给别的个体户供货?”
章若萱喃喃自语,嗓子有点干。
起初听说他辞了厂里铁饭碗去做买卖,她俩私下还笑过:“图个自由罢了,能掀多大浪?”
可眼下,浪没掀,倒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冰水——清醒了,也矮了半截。
钱堆到一定高度,真能压弯人的腰,也能拧转人的脑子。
她俩,就是活生生蹲在门槛上被震懵的两只麻雀。
另一边,东城区分局。
“你认不认?拿婚书当刀子,逼李国追和叶秀丽不许结婚,不然就告他坐牢?”
李国磊坐在办公桌后,制服扣子系到最上一颗,下巴微抬,眼神像探照灯一样钉在沈珊珊脸上。
他和弟弟李国追同住一栋老楼,就在五层。三天前,叶秀丽挺着肚子敲开他家门,眼泪没掉,话却一句比一句沉:“嫂子,我肚里这孩子……国追不认账,沈珊珊还拿婚书压我,说我要敢领证,他就得蹲大狱。”
李国磊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泡了杯浓茶,等她走后,把茶根倒进痰盂,水声“哗啦”一声响。
第二天,他就调了沈珊珊的报案记录;今天一早,人直接带进了讯问室。
沈珊珊嘴唇发白,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颤:“我……是我委屈!本来我和国追订过亲的,是他先跟叶秀丽好上的……我气昏了头,才那样说……”
她没撒谎。
可李国磊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