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满垂下眼,沉默两秒,抬起来时目光坦荡:“这事,我想还是跟你实话说清楚。”
他知道关妍嘴严,也信得过她的分寸。
于是,他把来龙去脉,不添油、不加醋,平平静静讲了一遍。
关妍听完,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爱恨情仇……还真不是小说里编的。”
停顿片刻,她抬眼,语气沉静而清晰:
“可这忙,我帮不了。”
“为什么?”李国满一怔。
“因为劝她走,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公平。”
“照你说的,她和你哥本是一对,是被人硬生生插了一脚,才落到今天这步。如今再把她推得远远的,送到大洋彼岸,好让你哥嫂安安稳稳过日子——国满,你告诉我,这对沈珊珊,公平吗?”
她没偏谁,也没护谁,只是把话摊在灯光下,说得平实,也说得锋利。
确实,若抛开最初沈珊珊设局接近李国追那档子事不提,她这些年所承受的,的确有些委屈。
可这桩旧事,知情者不过沈珊珊自己、她家里人,再加一个李文国——连街坊邻居都蒙在鼓里,关妍自然也无从知晓,才一直按着表面情形去判断。
李国满听了这话,真是一愣。他压根没料到关妍会这么讲。
一时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老板!快给我各色货再匀五条来!”
正僵着,巷口一个卖烟酒的小贩扬声喊过来,嗓门敞亮。
“好嘞,马上!”
关妍应得干脆,转身就进屋搬货,麻利地给小贩码齐递出去。
等她擦着手回来,李国满才又开口:“可我哥和秀丽嫂子早住一块儿了,孩子都两岁了,照理说,他们才是最搭的,对吧?”
关妍把抹布往案板边一叠,抬眼直视他:“看着像,可日子不是纸糊的,不能光看外头一层皮。是非曲直得掰开了看,谁动了心、谁伤了人、谁守了底线——要是人人都只认表象,那这世道早晚连影子都照不出正形来,往后咱们替国家办事,怕是连自己心里那杆秤都端不稳。”
她说话时下巴微扬,眼神清亮,没半分犹豫。
当班长这些年,她没把“公正”二字当口号,是拿脊梁骨顶着的。
再说,她是土生土长的东北姑娘,说话做事,向来不绕弯子。
“呃……行吧行吧,当我没问。”
李国满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点热。
又挨上了一课。
谁也没想到,回了家没两天,关妍竟特意找到沈珊珊,问她愿不愿意去米国读书。还说,只要她点头,名额、手续、推荐信,她都帮着跑。
沈珊珊怔住了。
说实话,她心动了。
米国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满街都是金灿灿的面包香,连空气都像透着一股子自在劲儿。能去那儿念书,等于一脚跨进了另一重人生。谁不想要?
可一想到叶秀丽正守着李国追,两人带孩子、过日子,安稳得像贴了膏药似的,她心里那点不甘,又悄悄冒了头。
“珊珊,你摸摸良心:你现在算什么身份?插在人家中间的人,连孩子都有了,你还想耗到哪年哪月?”
“不如换个地方,从头开始。”
关妍没逼她,话却句句落进骨头缝里。
沈珊珊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问自己:再拖下去,我能赢吗?赢了又能怎样?输了呢?输得连退路都没了……
倒真不如远走高飞。
后来,在关妍一趟趟跑教育局、托人改材料、陪她练口语的帮扶下,沈珊珊真考上了——米国一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项目。
李国追得知消息,长舒一口气。这事压在他心头好几年,总算松了绑。
为表心意,他也托了米国那边的老同学,暗中照应沈珊珊:找公寓、推实习、连她第一份兼职的面试,都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飞机升空那会儿,沈珊珊正低头扒拉盒饭,忽然一阵反胃,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手忙脚乱抓起塑料袋……
沈珊珊走后第三天,李国满才听隔壁王婶闲聊提起这事,当场愣住。
原来关妍嘴上讲的是大道理,背地里早把事儿办妥了。
他站在胡同口咧嘴一笑,心里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呵,这女人,嘴硬心软,面冷手热,还藏了一肚子主意。
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当晚他就蹬着自行车,直接堵到关妍家楼下:“走,吃饭去!”
关妍刚洗完头,毛巾搭在肩上,摆手:“不用。上次那一百块救了我爸的命,这点小事,真不算什么。”
“哎哟,救人归救人,吃饭归吃饭!再说了,钱你早还清了——走!”
他不由分说拉住她手腕往外带。她指尖微凉,腕骨细细的,他一碰,她脸就倏地红了,却没抽回去。
这顿饭,他领她去了国涛哥和傻柱叔合开的蜀香轩。
八仙桌擦得锃亮,青花瓷盘里盛着酱肘子、葱烧海参、干煸肥肠——全是傻柱的绝活。关妍从小啃窝头长大的,头回见这么大块的肉、这么油亮的汁儿,筷子都拿得有点抖,夹了一块肘子,烫得直吹气,却舍不得放。
傻柱亲自拎了瓶茅台进来,笑呵呵搁桌上:“老李家的崽,来了就是自家人!”
他对李家熟得很,二十多年邻居,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人病了,他记比谁都清。今儿见是李国满,还顺手塞出两张电影票:“喏,新片,刚下的胶片,拿去!”
李国满推辞不过,关妍也没拦,他只好笑着接了:“谢傻柱叔!”
关妍却皱了眉:“傻柱叔?这称呼……在北京、东北都不太妥当吧?”
“嗐,这您就不知道了——我们打小就这么叫,他乐呵着呢!您瞅他那大嗓门、那敞亮劲儿,叫‘傻柱’比叫‘柱子哥’还亲。”
李国满边解释,边朝大厅扫了一眼。关妍跟着抬头,只见水晶吊灯映着红木雕花,地上铺的大理石砖能照见人影,不由得轻吸一口气:“这店……得多大本钱才能撑起来?”
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点:“听说,当初投进去几百万。”
关妍眼珠子一瞪,筷子差点掉进汤碗里。
几百万?她爸做手术凑一百块,全家翻箱倒柜借遍亲戚;她妈攥着粮票数了三天,才敢买半斤猪肉包饺子。几百万——那不是数字,是天上飘的云,够她踮脚一辈子也够不着。
吃完出门,李国满晃了晃手里的票:“走,别浪费。”
她侧身坐进自行车后座,双手迟疑片刻,还是轻轻环住他腰。风从耳边掠过,她仰头看见他后颈一小片晒痕,忽然觉得心口发烫,低头把脸埋进他洗得发软的蓝布衫里。
电影院门口海报鲜亮,正演《铁轨向东》,主演名字打得老大:李国耀。
“哇!李国耀的片子!”她眼睛一亮,声音都扬起来了。
李国满偏头看她:“要我说,这李国耀是我亲哥,你信不信?”
“我不信!”她摇头,笑得肩膀直颤,“他跟你长得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他没再争,只笑着推她进门。
有些话,不用急着说破——日子长着呢。
两人身影刚消失在检票口,斜对面电线杆后头,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了过来,直到那扇门彻底合上。
两小时后,散场灯亮。
他们并肩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迎上来,叼着烟,目光在关妍身上来回扫:“同志,赏个脸,宵夜走一个?”
她没答话,只把手里空汽水瓶轻轻一捏,咔嚓一声脆响。
李国满刚想上前,就见她侧身一闪,左手一拨,右手一拧,最前头那人已踉跄着摔进路边花坛里,裤腿沾了泥,还懵着。
他愣了一瞬,忽然噗嗤笑出声:“关妍啊,看不出,你真能打……呃,还挺飒。”
他本想脱口说出“动手”二字,可目光一撞上关妍的眼睛,喉头微紧,话音一拐,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她真抬手就来。
方才在校门外那条窄巷里,几个游荡的闲汉围上来搭话,关妍二话不说,一个侧身拧腰,拳头带风,撂倒一个;又反手一肘,把第二个搡得撞在电线杆上直哼哼。
李国满见状,也不含糊,仗着个子高、膀子粗,左右一拨拉,硬是挤开两条路。
两人撒腿就蹽,一口气奔到校门口才刹住脚,气还没匀过来,心却已明镜似的:这姑娘,真不是好惹的。
那几个闲汉早没了影儿,像被夜风卷走的纸片,连声咳嗽都没留下。
“哼,没想到吧?”关妍甩了甩手腕,嘴角翘着,眉梢扬着,“我爸是部队出来的,打小就教我——姑娘家出门,不靠人,得靠自己。这几下子,是他亲手喂出来的。”
“怪不得。”他点点头,接得自然,“以后谁要是娶了你,怕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哪有!”她脸一偏,耳根悄悄泛红,声音压低了些,“我呀,认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这些招数,只对外人使。将来要是嫁了人,丈夫待我好,我捧着;待我不好……”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我也只能忍着,不闹腾。”
这话一落,李国满喉咙里像卡了粒米,咳不出、咽不下,只好干笑两声,挠挠后脑勺:“快进去吧,都快十点了。”
可校门口那间平日里半开半掩的保卫室,今儿门板严丝合缝,灯也亮得刺眼。值班的老张坐在窗后,眼皮都不抬,只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推:“关门时间到了。学生证?规矩在这儿摆着呢——过了点,谁来都不让进。”
没法子,李国满只得领着关妍往西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