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信,顺手往前一递。关妍侧过脸,见是他,眉心先是一蹙,目光落在信封上,耳根倏地泛红,指尖下意识掐了掐作业本边角。
李国满不动声色,拇指朝后一翘——她顺着方向瞥见华成峰还杵在原地,脸上那点红潮立马退了,嘴角一抿,当着他的面,两指夹住信纸中间,“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再一折,又撕,最后揉成团,扔进脚边废纸篓。
华成峰啊华成峰……李国满心里叹气,摇头笑笑,没再多想。这种事,听听就算,谁当真谁傻。
自习课散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九下。
李国满跟胡大为、卫爱民、蒯铁人四个凑在楼梯拐角嘀咕。
三人早尝到了甜头:每天放学后溜出去两小时,回来兜里就多出几十上百的毛票。这钱,够给老家寄两袋麦子,够孩子添双胶鞋,够媳妇抓三副治咳嗽的中药。
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胡大为二十七,卫爱民三十,蒯铁人三十二。最小的儿子都上小学了,最大的已会替爹挑水劈柴。能坐进大学教室,不是因为年轻,而是赶上了好时候——高考大门一开,五十岁的农民都能捧着《赤脚医生手册》进考场,三十二?算小年轻。
学校每月发的补贴,他们全寄回家;自己一日三餐,馒头就咸菜,冬天一碗开水泡饭,热气腾腾地喝下去,肚子暖,心也踏实。如今有条活路摆在眼前,哪肯松手?
“李国满!胡大为!卫爱民!蒯铁人!”
一声喝,像铜锣撞在耳膜上。四人齐齐一抖,差点跳起来。
关妍不知何时堵在楼梯口,两手叉腰,发梢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眼神利得能刮下铁锈:“又想溜?还去干那档子买卖?”
她盯住李国满,声音压低了,却更沉:“我上午说的话,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
秀水街。
李国满走在最东头,蛇皮袋斜挎在肩,鼓鼓囊囊。
关妍紧随其后,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步子稳,没吭声,可袋子提得比谁都牢。
胡大为在中间偏西,边走边搓手,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打转。
卫爱民叼着半截烟,没点着,只含着闻味儿,眼睛却机警地扫着两边摊位。
蒯铁人落在最后,个子最高,袋子勒进肩膀肉里,一步没落下。
每人五十条喇叭裤,全从李国江那儿拿的货,尺码、缝线、口袋花边,一模一样。唯独价码低——比小佛那伙人便宜五块钱。
小贩们认得货,也精得很:不用挪摊、不用跑腿、不用压本钱,现卖现结,多赚五块差价,何乐不为?
不到两个小时,五人手里的货,清得比食堂打铃还利索。
这才叫快进快出。
李国满当场分钱:每条提两块,十张十元钞票,一人一份,整整齐齐。
关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叠票子,指腹摩挲着油墨印痕,没说话。
她头一回摸到这么多现钱,不是助学金,不是粮票换的粗粮,是实打实、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原先在校门口拦住他们时,她真打算把人押回宿舍写检查。可李国满没求情,只蹲在梧桐树影里,把胡大为女儿画在作业本边的歪扭小人儿指给她看,说:“她妈昨儿咳血,这钱,买的是止咳糖浆,不是喇叭裤。”
她没再开口。
后来,是他递来第一条裤子,她接了。
是他把蛇皮袋塞进她手里,她提了。
是他边走边说:“妍姐,你管得宽,不如管得准——管住这一条街的货源,比管住我们四个脑袋强。”
她没应,可脚步没停。
李国满要的,从来不是绕开她。
是让她站在自己身边,一起往前走。
这天是周末前一日,街市上人声鼎沸,小摊贩们生意格外红火。每人五十条加棉喇叭裤,不到晌午就卖得一干二净。“走,今儿我请客,大伙儿吃夜宵去!”
李国满扬手一挥,声音敞亮,不带半分犹疑。
一行人便朝街角那家私营小饭馆走去。
胡大为、卫爱民、蒯铁人三个室友,连同班长关妍,一个没落下,全跟在后头。
“啪!”
一声脆响,一张十元纸币被他利落地拍在油腻的木桌中央。
“老板,有啥拿手的,赶紧端上来!”
他嗓门洪亮,姿态笃定——钱摆在这儿,人也敞亮,店家才肯把压箱底的好料亮出来。
果然,那位围裙沾着油星、额角沁汗的中年店主眼睛一亮,立马搓着手迎上来,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巧了!刚剩半只羊,烫火锅正合适;边角肉片我再猛火爆一盘,香得很!”
“成!再开两瓶茅台,青菜炒三样,清爽点。”
李国满点头应下,语气干脆,像在自家灶台前点菜。
不多时,铜锅咕嘟冒泡,羊肉鲜香裹着白雾扑面而来;铁锅里羊肉焦香四溢,青翠的菜叶还泛着水光,一并摆上了桌。
正说着话,门口帘子一掀,进来一男一女。
“沈珊珊!”
关妍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众人齐齐抬眼望去。
“国追哥!”
李国满眉头微蹙,脱口喊出。
来人正是李国追和沈珊珊。两人刚从校外回来,顺道来填肚子。
自打那回赌气似的跟李国追走近,沈珊珊心里那口气才算顺了——叶秀丽终究没领成证,孩子生下来,户口落不下,名分卡在半空,外人只当他们是同居夫妻,谁也不知其中拧着一股劲儿。这事,圈子里就他们几个晓得。
可日子过着过着,倒真生出了几分实打实的热乎劲儿。从前是彼此试探着靠近,如今是牵个手都带温度,说话时眼尾弯着,笑里有光。
她喜欢这种踏实又滚烫的感觉:既让叶秀丽讨不到便宜,自己又实实在在被捧在手心。近来气色好,走路带风,连发梢都透着轻快。
“哎哟,是关妍啊?还有大伙儿都在呢!”
沈珊珊先笑着打了招呼。巧得很,几人原是同届同学。
“国满?原来你跟珊珊一个班啊!”
李国追略显局促,声音低了半截。
他心里清楚——李国满知道他结了婚、有了孩子。眼下却挽着旁的女人出现在熟人面前,怎么看都有些难堪。
“都是老同学,挤一挤,坐一桌吧。”
经介绍,大家很快理清了关系:李国追与沈珊珊正在处对象;而李国满,是他弟弟。
两人这年都二十七岁,肩头已扛起年纪该有的分量。
饭桌上,李国满几次欲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问哥哥一句:你明明有家有室,怎么还能和别人这样亲昵?也想对沈珊珊说一句:我哥早成了家,你别一头扎进去,最后伤着自己。
可筷子夹了又放,酒杯举了又搁,终归什么也没说。
散席时,他只道:“我回趟家,明儿放假,不回宿舍住也无妨。”
关妍望着他背影,一眼看出那点欲言又止的迟疑。但她什么也没问,只默默和沈珊珊、三位男同学一道往校门方向走。
……
“国追哥!”
“国满,我知道你想讲啥。”
兄弟俩并肩走在路灯初亮的街道上。李国追长叹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李国满听完,才明白哥哥身上竟缠着这么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旧线。
但他仍直直看着兄长,问:“国追哥,你就打算这么三人僵着,一辈子?”
“唉……”李国追苦笑摇头,“我也想抽身,可珊珊不肯松手,我又欠她太多——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两手一摊,肩膀微垮,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
李国满心头一紧,替哥哥着急,脑子也跟着转得飞快。忽然,他想起柳舞——那个刚拿到米国大学交换名额的师姐。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国追哥,我倒有个主意,不知你听不听得进?”
“说来听听。”李国追语气平淡,倒像是随口一应。
“北大学院最近兴出国留学,风刮得正紧。你不如问问沈珊珊,愿不愿意申请去米国?”
“她若真动了心思,八成会留在那边发展——到时候,你也算解脱了。”
“咦?”
李国追脚步一顿,眼神亮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拖下去不是办法?三人耗着,谁都不体面,谁都被耽误。
他心里始终惦着叶秀丽——儿子都抱在怀里了,血浓于水,责任在肩,只能选她。
说到底,叶秀丽确实精明,一步没踏错。
“这法子不错。”他点点头,随即又摆摆手,“但不能由我提。我要是开了口,珊珊准以为我是急着甩开她、好回头跟秀丽复合——她性子烈,反倒更不肯走了。”
“你找个别靠谱的同学去劝,比我自己说管用。”
李国满应得干脆:“行,这事我来办。”
第二天傍晚,四人照常结伴出门。李国满悄悄落在关妍身侧,等其余三人往前走了几步,才低声开口:
“班长,帮个忙。”
“啥事?直说。”
“麻烦你,劝劝沈珊珊——让她考虑出国读书。”
“哈?”
关妍猛地顿住脚步,脸上写满错愕,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啊?你哥正跟人家处着呢,你让我去劝她走?”
她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