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一整天，终于搬进那栋崭新的小楼。关妍家里人笑得合不拢嘴，尤其那个小舅子关彬，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去了——房子敞亮，自己和媳妇终于有了独立空间；楼下临街那间铺面，租出去能收租，干点小营生也能糊口。他一口一个“姐夫”，喊得又脆又热乎，比叫自己亲爹还勤快，那股子亲热劲儿，活像李国满刚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又顺手给了他半辈子饭碗。
夜里，李国满头一回没睡客厅沙发，而是躺进了主卧——三十来平米，窗明几净，床宽被软。再不用半夜提心吊胆，生怕正动情时，门“吱呀”一响，有人趿拉着拖鞋去上厕所。这回，踏实了，由着他折腾。
“谢谢你，国满。”
关妍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暖得像刚捂热的棉被。
“谢什么？”他抬手揉了揉她后颈，“你现在是我媳妇，不对你好，我还能对谁好？”
这话不是客套。前些天她喝了几口酒，话匣子一开，把藏了三年的心事全倒了出来：从大学迎新那天第一眼看见他，到实习期偷偷跟在他自行车后头绕半条街，再到后来咬牙撑起整个家……李国满听着，心里像被温水泡着，又酸又软。
他搂紧她，手掌顺着她光滑的脊背缓缓下滑，指腹蹭过肩胛骨的弧线。这几天住下来，他也算摸清了关家的底细——
关父关母早退在家，六十多岁，没退休金，也没别的进项；关彬呢，在外头打零工，三天两头换活计，连娶媳妇的钱都是关妍掏的。这几年，里里外外全是她一人扛着：给爹妈买药、替弟弟还债、供他读完中专、连老家翻修老屋的砖瓦钱，都是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李国满佩服，更心疼。一个姑娘，单枪匹马在城里闯，哪是光靠力气就能撑下来的？
既然成了夫妻，他就打定主意：往后日子，风他挡，雨他扛，让她喘口气，把肩膀卸下来，好好当个被人捧在手心的媳妇。
“国满，你真好。”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星星，“我发誓，这辈子就守着你。你要生气，我绝不顶嘴；你要是烦了，我挨骂也不还手——只要你高兴，我就知足。”
这房子不光是遮风挡雨的屋檐，更是她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的指望：楼上住人，楼下生计，一家人的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傻丫头，我怎么舍得？”他笑着捏了捏她鼻尖。
他信她这话——毕业同居那会儿，关妍就把他的日子打理得熨帖极了：袜子永远分左右叠好，衬衫领口磨毛了悄悄换新，连他熬夜改论文，桌上准有一杯温着的蜂蜜水。
“国满，让我好好伺候你。”
此刻，她能给他的，也就只有这一身温柔、这一腔真心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年味炸开了。
鞭炮声从巷头响到巷尾，红纸屑落了一地。既然婚事敲定了，关妍便趁过年走亲戚，把李国满正式带进了各家门。遇到哪家手头紧、孩子上学难的，李国满二话不说，塞几百块过去。关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有光，亲戚们夸一句“姐夫大方”，她心里就甜一分，只觉自己是这世上最顺遂的女人。
可好日子总像灶膛里的火苗，旺一阵，就悄悄弱下去。正月初五，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坐上了返京的绿皮火车。
一到京城，李国满没歇脚，直接把关妍领进了四合院。青砖灰瓦的老院子，枣树虬枝伸进院墙，他牵着她的手穿过垂花门，先拜见父亲李文国，再引见母亲秦淮茹。
李文国问了几句家常，听明白关家状况，没多言语，只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秦淮茹却一直抿着唇，眼神在关妍脸上来回扫——不是挑剔长相，也不是嫌家境寒酸，就是卡在那岁数上：关妍过了年就二十八，李国满才二十三，整整差着一轮。
她绷着脸，声音不高不低：“国满，这事儿，你真想明白了？”
李国满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早前提这事时，母亲就反复念叨过年龄差。可人已成了他的人，心也早贴到了一处，哪还有回头路？再说这些天相处下来，关妍的踏实、利落、不争不抢，样样戳中他心坎——她就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那个人。
关妍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头微微低着。婆婆那一眼扫过来，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只觉自己像被放在秤上称量，轻飘飘的，站都站不稳。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李文国一锤定音，“我让老张挑个好日子，办酒席。”
关妍听见这话，胸口那口气才真正松下来，连指尖都跟着一轻。
等李国满带着关妍回屋收拾行李，秦淮茹立刻垮下脸，凑到李文国跟前抱怨：“爷，您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人家比咱国满大五岁，传出去，街坊怎么议论？咱李家的脸往哪儿搁？”
顿了顿，压低嗓音，“再说东北姑娘性子烈，脾气上来，男人压不住——您就不怕国满婚后矮半截，说话都得看她脸色？”
李文国慢悠悠喝了口茶：“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姑娘清清白白，手脚勤快，心地实在，年纪大点怕什么？咱们家又不靠联姻攀高枝。”
他早看透了：李家根基厚实，在京城盘根错节，早不用靠结亲来添势。儿子喜欢，人品端正，这就够了。
秦淮茹鼻子一哼：“您说得轻巧！以前国华、国泰、国福他们娶的，哪个不是大院长大的干部子弟？轮到国满，不光家底薄，连岁数都差一大截，您倒好，眼皮都不眨就点头！”
这话里，是几十年积下的不甘。
她出身普通，当年只是李文国养在外头的一房，进门晚、根基浅，心里始终矮人一头。自己认命，可到了儿子身上，她非得争口气——不能输在起点，也不能输在面子上。
李文国一听，眉头一皱，放下茶碗：“哟，今儿胆肥了？爷的话你也敢当耳边风？是不是我对你太松泛，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秦淮茹赶紧垂手退半步，声音软下来：“不敢……就是求您，往后国乾找对象，可不能再随他性子来了。”
李国乾是她第三个儿子，生于一九六二年，眼下刚满二十一。
秦淮茹话里没明说，但意思清楚得很——李国乾这门亲事，得往高处攀，最好能搭上大院里的子弟。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袄褪了下来，袖子一挽，腰身一摆，慢悠悠踱过来，最后轻轻一坐，就落在了李文国腿上。
身子软，眼波也软，分明是想用这副模样，把丈夫哄得心软，好松口替儿子张罗。
李文国哪会推拒？手早就不老实了，顺着她后背往下探，又往上揉。
“国乾还有一年才毕业。你真上心，就得盯紧他——别在学校胡来，万一闹出人命，我可不替他兜底、擦屁股。”
这话听着硬气，实则还是那层意思：不准在校谈恋爱，更不准把谁肚子搞大；不然，大院子弟这条路，门儿都没有。
“爷，我记住了……抱我回屋吧。”
秦淮茹嗓音压得低，尾音微颤，像被火燎着了似的，既急又软，又带点撒娇的催促。
好在几个孩子都出门耍去了，家里空落落的，没人撞见。李文国也就顺水推舟，一把将她抄起来。
“刚才你还敢顶嘴？待会儿爷让你躺三天起不来床，爷这个姓，当场倒过来写！”
他沉着脸，胳膊一收，人已腾空而起，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截。
“哎哟，爷——饶了我吧！真打肿了脸，明天怎么见人呀？”
她仰着头，唇红齿白，眼尾飞着一点笑意，嘴上求饶，眉梢却挑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这种半推半就的模样，最是勾人。李文国喉结一滚，脚下几乎带起了风。
“国满，你娘……好像不太喜欢我。”
关妍走在青砖巷道上，声音轻，却掩不住心里的不安。
刚才在院门口那一眼，秦淮茹连正脸都没给，只斜斜扫过来一下，眼底那点嫌弃，像冷茶泼在脸上，谁都看得见。
两人并肩出了四合院，步子不紧不慢。
“嗐，别瞎琢磨！我妈在家，向来听我爸的。他点了头，这事就算钉进木头缝里了——你只管等着嫁进来，准没错。”
李国满笑得笃定，半点不犯愁。
别说老爹已经应下；就算秦淮茹跳着脚反对，他也照娶不误。大不了先领证，再圆房，等肚子显怀了，看她还能拗到几时？
“嗯，这样我就踏实了。”
关妍弯了弯嘴角，眉心舒展开来。
婆婆冷脸也好，横挑鼻子竖挑眼也罢，反正他们婚后不住院里，另在胡同西头买了个独门小院，清清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正说着，棒梗拎着个瘪瘪的铁皮罐子，从院门外一头扎进来，鞋底刮着青砖“嚓嚓”响。他朝李国满方向瞥了一眼，下巴一抬，侧身就过去了。
两家虽挨着墙根住，可一个二十出头，一个才十二岁，话不投机，玩不到一块，平日见了面，点头都省了，活像两拨不相干的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