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那边经济跑得比咱们快一大截,地产行当早就磨出老茧了,这回酒店的设计就挺见功底——咱们不如请国定哥公司里那拨搞建筑的师傅,帮咱们画几栋新式住宅图样:层高敞亮些,采光通透些,管线也按最新的来。等楼立起来,不愁没人抢着要。”
李家羽嘴角一松,浮起一点笑意:“这主意踏实,我回头就去敲定。”
话音刚落,前头拐角处晃出一拨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响得有点刻意。
“哟——这不是李家老三么?也来开开眼?”
打头那人下巴微抬,眼皮略略下压,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味儿,话是问的,调子却像在宣读结论。
“对,就是来开眼的。你呢?莫非也是?”
李家羽没笑,声音平平的,连波澜都懒得掀。
两人之间那层薄冰,一眼就能踩出裂响。
没错,对方是市党委副书记的公子,根子扎得不比李家浅;可两家人从来不在一个山头烧香,政路不同道,自然也谈不上热络。碰上了,嘴上少不得刮点风、带点刺。
“白宫我都逛过三趟,还用得着来这儿‘见世面’?不像某些人——”王庭轩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呵呵。”
他确实在米国念过几年书,白宫外围的草坪、铁栅栏外的警戒线,都拍过照。
“切,白宫有啥稀奇?论气派,还赶不上咱们京城天安门广场上的一根旗杆。”
李家羽这话出口,轻飘飘的,可谁都听得出底下压着的分量——不是比建筑,是比骨头。
王庭轩眼皮一跳,肩膀却松了松,耸耸肩:“天外有天嘛。咱们这种位置上的人,总不能蹲在自家院墙里数砖头。多出去走走,脑子才不生锈,步子才跟得上趟。老守着一亩三分地,早晚掉队。”
他是官家子弟,话里的弯弯绕,哪能听不懂?这番回应,表面是讲格局,实则把“土包子”三个字原封不动,又悄悄塞了回去。
“呵,洋墨水喝多了,未必就长了见识;倒像是把眼睛泡皱了,反倒看不清自家门槛有多宽。”
李家羽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他心里清楚得很:李家在香江盘踞几十年,在米国东海岸也有码头和仓库,生意经是饭桌上听熟的,国际行情是电话里聊透的——真要比眼界,王庭轩那点海外履历,还真不够看。
“哼,米国就是头一号强国,经济排世界榜首,我们兄弟俩都在那边待过,见识过的场面,你们在这儿连听都没听过!”
旁边忽地插进一句,尖利又急切。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眉眼和王庭轩像足五分,衬衫扣子系到最顶一颗,腕上一块锃亮的劳力士,刚从米国回来没几天,连空气都闻着比家乡“高级”。
他是王庭威,王庭轩的堂弟。
李家羽斜睨他一眼,语调懒散:“这根香蕉,谁放这儿的?这儿轮得到你剥皮?”
“香蕉”二字一出,周围空气顿时绷紧半寸。
“你——!”
“庭威。”王庭轩伸手按住他胳膊,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走,楼上客房还没看过,咱上去转转。”
王庭威胸口起伏着,喉结上下一滚,到底没再开口。
进了电梯,轿厢门合拢,镜面映出两张脸。他憋不住,低声嚷:“哥,你拦我干啥?”
“这儿不是米国。”王庭轩盯着数字跳动,声音压得低而稳,“魔都有魔都的规矩。你和二叔都不在体制里,没穿那身制服,就跟圈子里的人硬碰,吃亏的是你自己。”
“可你在啊!”他梗着脖子。
“我在魔都,能罩住你。出了这地界呢?”王庭轩侧过脸,目光沉静,“派系这东西,不认地界,只认山头。你要是哪天去了广南、去了蓉城,偏偏那儿正有李家的老关系,你能指望我隔几百里打个电话就让人住手?”
王庭威张了张嘴,没声了。
“对了,二叔人呢?怎么没一块儿来?”
“我爸去机场接人了。”
机场到达厅。
王汉立四十出头,鬓角已染了灰白,西装熨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张手写的接机牌,字迹端正。
不多时,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身形修长,面容清癯,嘴角总挂着三分温和笑意,像本摊开的教科书——斯文,克制,无懈可击。
他叫祁振东,航班自米国飞抵魔都,护照页上印着米国国籍,来头是外资背景,专为投资而来。
王汉立没多寒暄,直接把他接到郊外一栋三层独栋小楼。院子里树影婆娑,窗明几净。
落座后,祁振东端起酒杯,暗红液体在杯壁缓缓旋开一道弧:“这次来,是报喜的——咱们投的那个新材料项目,研发成了,眼下正做最后几轮测试。明年投产,后年就能见真金白银。”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但坏消息也来了——其他几位股东,眼看项目落地,立马想扩股融资。咱们若不跟进注资,股份就得被稀释。到时候,图纸还是我们的,话事权,怕是要让出去了。”
红酒在他指间晃着,一圈,又一圈。
王汉立脸色沉下去,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扶手:“当初说得好好的,不增发、不扩股……这才两年,就翻脸不认账?”
祁振东没接话,只把酒杯凑近唇边,抿了一口,喉结微动:“米国人嘛……你又不是第一天打交道。”
这话留了余地。
实话说,他们压根没把合作当平等——在他们眼里,能拉华人入伙,已是抬举;至于承诺?那不过是谈判桌上擦桌子的抹布,用完就扔。
王汉立当然懂。他没再吭声,只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伏着的蚯蚓。
“国内现在正放开,投什么好像都赚,可周期太长。我怕等不到融资到位,那边就把咱们踢出局了。”
他哥哥是市党委副书记,他对这片土地的脉搏,摸得比谁都准。
“那就别走正道。”祁振东忽然一笑,仰头干尽杯中酒,“偏门,快钱,越快越好。”
他放下空杯,目光扫过窗外葱茏的梧桐树影:“刚好,你哥掌着整个魔都的盘子——这事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酒液滑入喉咙,灼热。
他心里另有一笔账:这些年在米国,见惯了合伙人背后捅刀、董事会当场翻脸、合同墨迹未干就改条款……利益面前,连血缘都能腌成咸菜。
他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恰巧,这边刚推开改革的门缝——办厂、建厂、囤地、试产……哪怕将来米国那边真被啃干净,至少,他还能站在魔都的阳台上,看着自己名下的厂房冒烟,听见流水线上机器轰鸣。
那声音,比白宫门口的哨兵换岗,更让他安心。
“振东,你别老琢磨那些弯弯绕。”王汉立摆摆手,语气平实,像在说天气,“我哥那人,骨头硬,眼里容不得沙子。果家的事,他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会动歪心思。咱们要是正正经经做生意,他不光点头,还肯搭把手;可要是走偏门、钻空子——他第一个拦在门口,连门缝都不给你留。”
他叹口气,把茶杯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心里其实早憋着一股火:权柄在手,又是亲兄弟,怎么就半点油水都不肯漏?
祁振东没接话,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眉峰慢慢拧紧,像两道压低的山脊。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坠人:“你大哥二儿子,庭轩,不是也想下海试试?拉他一起蹚水——真翻了船,我看你哥是袖手旁观,还是亲自跳下来捞人?”
他嘴角微扯,没笑,眼底却掠过一道冷光,像刀刃擦过玻璃,短促、锐利、带着腥气。
“拉庭轩进来?”
“不行。”王汉立摇头,干脆利落,连半秒都没顿,“他是我亲侄子。”
话不多,但意思明白:再怨,血是热的;再气,底线还在。
祁振东身子往前倾了倾,椅脚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盯着王汉立,眼神像盯住猎物的豹子:“汉立,你记不记得——当初在米国签的那份协议?股份掉到红线以下,就得清仓转让。钱没见着,人先被扫地出门。二十多年,全砸进去了,图个啥?”
他喉结一动,声音压得更低:“图个竹篮打水?”
王汉立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捻着茶杯盖,指节泛白。
不是怕祁振东发狠,是怕那个“出局”二字——真落到那一步,连翻身的土都找不到。
他们在美国熬了二十多年,钱一分没往家里搬,全押进一个刚冒芽的新项目里。都说这玩意儿起来以后,翻十倍、翻二十倍都是起步价。可现在,火苗刚蹿起来,风向一偏,就能灭得干干净净。
“拖一天,多一分变数。”祁振东靠回椅背,语气缓了,却更沉,“二十多年的路,不能在最后一块砖上绊倒。”
这话没带威胁,也没煽情,就像老农蹲田埂上说一句“再不下雨,秧苗就黄了”。可偏偏就是这句话,让王汉立垂下眼,慢慢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