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踝纤细,皮肤白得透光,脚背弧度柔润,趾尖圆润粉嫩。他盯着看了两秒,忽觉心跳漏了一拍。
“看什么?”她倏地抬眼,语气冷硬。
要不是昨夜已失身于他,就凭这眼神,她早再甩一记耳光过去。
“没、没有!”他慌忙低头,耳根发烫,“我……我走神了。”
原来女人身上这么一小截骨头、一点肌肤,竟能让人脑子发空。
他晃了晃头,逼自己清醒,拧开瓶盖,倒出些药油在掌心搓热,才轻轻托起她脚踝,指尖避开肿处,一圈圈缓慢揉开。
她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呻吟咽回去。要不是他这张脸实在耐看,眉骨高、鼻梁直、眼下有颗极淡的痣,此刻她真想一脚踹开他。
直到傍晚六点,她才在李国书陪同下走出酒店大门。脚踝敷了药,走路仍一瘸一拐,他始终虚扶着她肘弯,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今天是周日,电视台放假,她不用赶回岗位。
半天相处下来,前因后果也理清了:她是市台一名调查记者,上级指派她跟进外资商人陈维邦在本地的投资项目。对方提出“边吃边聊”,她便随领岛赴约——谁知那人表面儒雅,席间频频劝酒,筷子还没放下,她已觉得天旋地转。
李国书送她到电视台宿舍楼下,没再往上走。
她站在台阶上,抬眼看他:“今天的事……我不希望传出去。”
“我明白。”他点头,“一个字都不会提。”
晚风拂过,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还带着未退的凉意。
她的顶头上司也不是省油的灯。为赶在deadline前交差,硬是把眼皮一耷拉,装作没看见——酒桌上的事,权当风没吹过。若不是她心念一转,抄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二锅头,“哐”一声砸在那商人额角,又攥着半湿的纸巾冲门口两个黑衣人喊了句“肚子疼,借个厕所”,怕是连包厢门都摸不到边。
后来撞上李国书,被他顺手拦下、送回住处,倒真算救了一回。可这“救”,又像往她心口塞了块烫山芋——便宜了他,也难咽下这口气。
“用不用我搭把手?”
他声音不高,却带点试探的轻,像怕惊飞一只刚停稳的雀。
毕竟昨夜的事摆在那里,他自觉欠着分量,不提也硌得慌。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王庭曦答得干脆,指尖却无意识绞紧了衣角。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才又开口:“那……平时没事,我能去找你吗?”
话出口时,眼前晃过昨晚那场兵荒马乱:她摔在沙发边,发带散了,眼尾泛红,嘴里骂着“混账”,手却没推开他……念头一冒出来,就再压不住。
王庭曦抬眼看他,神色沉静,里头却像拧着几股劲儿:想说“不行”,可清白已失,拒绝显得矫情;想应一声,心又像被细绳捆着,勒得发紧——哪能刚认识几天,就谈婚论嫁?
下午她确实在窗台边站了许久,想过嫁他。这年头,身子给了谁,往后跟谁过日子,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打算。可一想到要和一个连他爱吃什么菜都不清楚的男人过一辈子,那念头便像水汽似的,悄没声地散了。
最后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出了胡同口,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一前一后,没再回头。
——
“家成,国满,今儿有个生面孔找上门,说手里有磁带,比咱价低两块一盒。”
蜀香轩二楼包间里,李国航搁下筷子,抹了把嘴,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儿菜咸了。
没错。王汉立那头刚把盗版磁带铺进京城,就托人绕了几道弯,摸到了李国航这儿——北方地下货道的“守门人”。想让他代销。
其实音质、包装、走带顺滑度,跟正版毫无二致。差的只是一张纸:授权书。
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谁管那张纸?便宜两块,够买半斤猪肉,还多听三首歌呢。
甚至不少人专挑便宜的买,图的就是个实惠。
叔侄俩对视一眼——李国航四十出头,李家成才二十六,可眼神一碰,就都懂了对方心里那团火。
“国航叔,人长啥样?厂子在哪?”
“敢抢我跟国满叔的饭碗?我让他连磁带壳子都卖不出去。”
李家成冷笑,嗓音压得低,却像刀片刮过铁皮。
磁带厂每月二十万盒,净赚一百二十万,一年一千多万,妥妥的摇钱树。如今有人举着斧子来砍树根,他不急才怪。
李国满也绷着脸,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断人财路,跟掀人祖坟差不多——气不气?当然气。
“那人只传话,连货从哪来都说不清。带了样品、报价单,还有个电话号码。”李国航夹起一颗狮子头,慢条斯理咬了一口,“我查过了,是米国的号。”
“米国订货,国内交货。”他嚼完咽下,才补了一句。
王汉立这步棋走得极巧:电话挂海外,等于把追查的线头全剪断了。想顺藤摸瓜?得一座城一座城翻工商档案,光北京就有上千家注册厂子,更别说天津、沈阳、哈尔滨……活脱脱大海捞针。
他这么防着,倒不是怕自己栽,是护着磁带厂,护着侄子王庭轩——那孩子还在厂里管质检,不能沾半点泥。
“这人够滑的。”李家成皱眉,筷尖点着桌面,“电话一甩,咱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现在咋办?”李国满问。
“先筛大城市,查所有带‘录音’‘音像’‘电子’字样的注册工厂。外资背景的优先盯——本地人办厂,哪敢这么明目张胆?”李家成说,“查不到,再往下压,中等城市、小县城,一层层剥。”
“运输线也得卡住。”李国航接话,把烟灰弹进骨碟,“我让老周假装订货,派两个人跟着送货的车。车从哪开出来,厂子就在哪。”
他顿了顿,夹起一片酱牛肉,“自家人的买卖,总得帮自家人的忙。别人便宜,也便宜不过这份情。”
“但得快。”李家成提醒,“拖久了,货直接流到潘家园、秀水街那些小摊贩手里,咱的正版就真没人买了。”
“明白。”他点头,没多说。
——
饭局散后,李国航骑上弟弟李国江刚倒腾来的二手嘉陵摩托,突突突地穿过几条胡同,停在四合院东跨院门口。
没办法。三年前钟琳琳又一次怀上,他只好另置了这处院子。名分没给,但日子过得比正房还实诚——外头都叫她“二房”。
“爸爸!”
三岁的李金媛听见摩托声就蹬蹬蹬跑出来,一把抱住他小腿,仰着小脸笑。
“哎哟,我的小炮弹。”李国航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又重了。”
这是钟琳琳的二胎,生下来就壮实,一笑两个酒窝。
“金媛,快回屋洗脚睡觉!”钟琳琳在堂屋门口探出身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意思再明白不过:人来了,该办正事了。
如今维系他们之间那点温热的,也就剩这档子事了。
老话讲得好:日久生情,可这“日”,有时也得靠“做”来垫底。
“哼!每次爸爸来,我就得睡觉!”李金媛叉着腰,小脸鼓鼓的,“我要骑大马!”
那副小大人模样,逗得李国航当场笑出声。
“琳琳,你先去擦擦,我陪媛媛玩十分钟。”
他把女儿往上托了托,哄得认真。
钟琳琳斜倚门框,眼波一荡:“人家……想跟国航老师一起洗鸳鸯浴呀~”
“胡吣什么!”李国航板起脸,耳根却悄悄热了,“孩子听着呢!”
——可脑子里已经浮出她站在淋浴喷头下,泡沫顺着锁骨往下淌的画面。
“那……我先去放水?”她眨眨眼,笑意藏不住。
“等等!”他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玩具还没拆封呢,陪她玩完这一局,再睡。”
两小时后。
——
钟琳琳侧身靠在床头,递来一支烟。火苗“啪”地一跳,映亮她涂着淡粉指甲油的手指。
“国航,我哥手续办妥了,停薪留职。”
“嗯,知道了。明早让他去秀水街东口找我,我在那儿租了间库房。”李国航吐出一口烟圈。
钟琳琳哥哥原先在纺织厂当技术员,眼见李国航生意越做越大,早坐不住了。如今改革开放的潮水漫到脚边,他也要扑通一声跳下去。
烟抽到三分之二,李国航起身去洗漱。钟琳琳伸手拽他袖子:“再躺会儿?”
他摇摇头,毛巾搭在肩上,声音带着水汽:“不了,回趟家。”
——话是这么说,人走到院门口,还是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亮着灯的窗。
灯影里,她正低头给李金媛掖被角。
钟琳琳目送他走出楼道口,身影被路灯拉得细长又单薄,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神情静得像一泓深水,底下却不知翻涌着什么。
李国航推开家门时,宋晓芹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身上那条墨绿丝绒睡裙松松裹着身子,领口微敞,袖子滑到小臂中间——不是随意,是特意;不是偶然,是等他。
“晓芹啊,还没歇下?”
他声音发紧,尾音往上飘,像踩在薄冰上说话。
裙子是惹火的,意思也明白:今儿要亲热。可他刚在钟琳琳那儿耗了两回,腰酸腿软,连喘气都懒得重一点。
“嗯,专等着你呢。”宋晓芹合上书,抬眼一笑,眼角弯着,眼底却没温度,“上来吧,我替你揉揉肩,再好好伺候你。”
那笑像糖霜,底下裹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