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成立刻拨通弟弟李家羽的电话:“把魔都所有能挂上号的音像厂、印刷厂、包装厂,挨个筛一遍。黑白两道,能用的全用上。”
李家羽应得干脆。他虽是京城生、京城长,但随父亲李国福调任魔都多年,早把本地人脉织成一张网——工商、税务、交运口有熟人,老城厢里有拜过把子的兄弟,连浦东几个码头的装卸队长,见他也喊一声“羽哥”。
消息,不会拖过三天。
书羽房地产公司,经理办公室。
“咚咚咚!”
“进来!”
李国书端坐于宽大的胡桃木桌后,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翻看一份施工图。
门一开,王庭曦提着摄像包站在门口,脸色霎时变了。
她没料到,今天要采访的开发商,竟是那个雨夜闯进她宿舍、毁了她清白的人。
李国书抬头,也是一怔,钢笔停在图纸上,墨点晕开一小片。
原来,“幸福家园”是魔都首个商品房小区,市电视台打算做一期专题报道,特意派王庭曦来采访项目负责人。
按理该是李家羽出面——他是公司法人、实际操盘手。可李国福身为市长,必须避嫌。于是让弟弟李国书顶上,名义上是“执行董事”,实则连公章都很少经手。
惊愕只有一瞬。王庭曦迅速调整呼吸,举起话筒,微笑标准:“李总,您好,我是《都市观察》的记者王庭曦。”
李国书合上图纸,起身,伸手:“欢迎。工地那边热,咱们边走边聊?”
采访在轻松节奏中推进。中午,两人在公司食堂简单用了餐——四菜一汤,米饭管够,工人师傅们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饭,笑声喧哗。饭后便驱车直奔工地。
四个月过去,十二栋楼已初具轮廓。虽仅两层高,但灰白墙体挺拔,脚手架如骨架般撑开,塔吊臂缓缓转动,钢筋工在烈日下挥汗,混凝土泵车轰鸣不歇。整片工地,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我们请的是香江管明哲先生主笔设计。”李国书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景台前,面对镜头,语速平稳,“定位很明确:舒适、便利、有品质。十二栋,每栋四十户,全部配电梯,地下车库同步建设……”
王庭曦侧身向前半步,将话筒轻轻递到他唇边:“李总,预计什么时候交付?”
“今年底基本完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尚未封顶的楼体,“户型图册已经印好,市民可到我们公司前台免费领取。下月启动预售,认筹客户优先选房。”
这是他第一次试水港式销售模式——不等楼盖完,先卖概念、卖图纸、卖期待。
楼盘已成实景,电视画面会传进千家万户;哪怕不信镜头,也能骑自行车过来转一圈。他赌,老百姓信得过眼前这热腾腾的工地,更信得过“书羽”这块刚擦亮的招牌。
王庭曦又抛出几个问题:容积率怎么控?物业怎么选?绿化率是否达标?李国书一一回应,不绕弯,不抬杠,句句落在数据与承诺上。
采访结束,她收起话筒,朝他点头致意。
李国书没多留,只说:“王记者辛苦,改天工地封顶,再请您来。”
语气寻常,像对待每一位来访者。
王庭曦转身时,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阳光正烈,照得她额角沁出细汗。
“王庭曦同志,稍等一下——那个……想请您吃顿便饭,不知您肯不肯赏这个光?”
李国书站在走廊拐角,双手略略插在裤兜里,肩膀微绷,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客气,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毕竟几个月前那档子事,他确确实实占了人家身子,心里一直揣着份沉甸甸的亏欠。
王庭曦本已抬脚要走,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她低头看了看腕表——今天是专程来魔都台做深度采访的,材料还没收齐,几个关键问题还没问透,稿子写不扎实,回去交不了差。她略一思忖,便点了下头:“行吧,不过得快些,我下午还有两场录播。”
两人就近选了假日酒店二楼的包间。李国书存了补偿的心思,菜单翻得仔细,点了清蒸鲥鱼、蟹粉豆腐、响油鳝糊、白斩鸡……冷盘热炒摆满一桌,又叫了两瓶酒:一瓶赤霞珠,一瓶二锅头。
他端起小瓷杯抿了一口白酒,喉结微动;王庭曦则用高脚杯浅浅啜着红酒,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旋。
“李先生是地道的京片子,怎么反倒跑来魔都扎根?”她夹了一筷笋干,随口问道。
李国书眉眼舒展,但周身气度不似寻常青年——说话有分寸,举手投足带股沉静劲儿,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可京城那么大,人脉、资源、熟络的圈子都在那儿,何必千里迢迢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另起炉灶?单看他连长住的酒店房间号都记得比自家门牌还熟,就知道在这儿真没个落脚处。
“家里大哥早就在京里站稳了,生意也铺开了。我再挤进去,早晚撞上。”他搁下筷子,笑了笑,“不如另开一摊,清静。”
“哦……”王庭曦应了一声,没多追问。心里却觉得这话轻飘——京城行业千条线,哪那么容易踩进同一块地界?
酒过三巡,话头渐松。李国书忽然想起什么,问:“上次那档子事,后来查清楚没有?”
王庭曦手里的杯子一顿,酒液晃了晃。她没答,只仰头把剩下半杯红的干了,又自己倒满。声音比刚才高了些:“查?查得倒挺快——我一举报,台里就有人连夜开会,第二天就给我扣帽子,说我是‘借职务之便搞权色交易’。”她冷笑一声,“连那个外商的名字都没改,直接把我名字塞进他的供词里。”
李国书没吭声,只默默给她添了点酒。
她接着说:“我托人调了监控,翻了签报单,最后连市纪委都惊动了。人是下了,台长调离,外商遣返,连经手的两个副处都被停了职。”
说到这儿,她眼神有点虚,酒意上来,脸颊泛起薄红,说话也慢了半拍。李国书见她扶着椅背起身时腿脚发软,忙伸手扶了一把。她没推,只是含糊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回酒店的路上,她靠在后座闭着眼,呼吸匀长。李国书把她扶进自己订的客房,替她脱掉高跟鞋——脚踝纤细,皮肤白得透光,脚背微微泛着粉。他站在床边没动,手指悬在半空,又慢慢缩回去。
脑子里像有两个影子在拉锯。
一个穿白褂,声音清亮:“她是信你才喝这么多,你不能塌这份信任。”
另一个穿黑衣,懒洋洋笑:“信?信你才醉给你看。人都躺这儿了,你还装什么柳下惠?”
“她没那个意思。”
“那她怎么不拦你进门?怎么不喊人?怎么不打你一耳光?”
“……”
“上啊,又不是第一次。”
李国书闭了下眼,喉结滚了滚,终究俯身,轻轻拉过被子盖住她肩膀。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漫过窗台,王庭曦就醒了。她一眼看见床边椅子上搭着的外套,又瞥见洗手间门口散落的拖鞋——那是她昨天穿的。她没出声,只冷冷盯了李国书一眼,抓起沙发上的包和外套,快步闪进洗漱间,“咔哒”一声锁上门。
李国书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抠着床单边角,心悬在半空。直到听见水声响起,才悄悄松了口气——没动手,也没摔门,比上次强。
几分钟后,王庭曦出来了。头发湿漉漉挽在脑后,脸上没擦脂粉,嘴唇颜色淡,眼神却像刀子。
“男人啊,都一个样。”她扯了下嘴角,“嘴上说得漂亮,手底下没一个干净的。”
“真不是故意的……我昨晚也喝多了。”李国书低头搓了搓指节,声音放得很低,“但错在我,我不该让你喝那么多。”
她抬眼看他,忽然嗤笑出声:“喝多了?那谁扶我上楼?谁解我扣子?谁把我抱到床上?”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你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还能干这些事?”
李国书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再见。”她拎起包转身,又补了一句,“不,是别再碰面。”
门关上那一瞬,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早知道……忍一忍就好了。”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也难怪——二十三岁的年纪,血热,心浮,又尝过甜头,哪里真能守得住?
洗完脸刮了胡子,他换了件灰衬衫,去了新落成的冰箱组装厂。
厂房占地三十亩,钢架高耸,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内部已铺好流水线。三个月来,他们挨家挨户访了三百多户买主,反馈一致:制冷快、噪音小、省电、修得少。口碑攒起来了,扩产就成了当务之急。
这间厂,月产设计能力是一千台。不过眼下市场只铺到华北五省,李国书和李家羽商量后决定:先招够日产五百台的工人,后续随订单再加人。
五百台,每台毛利五百元,月入二十五万;算下来,月净利七百五十万,年利逼近九千万。
“国书少爷,您来啦!”
厂长顾爱业迎出来,四十来岁,圆脸宽肩,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半张图纸。他是李文国老护卫的儿子,三个月前从京城调来,李国弦亲自点的将——厂子一年近亿的流水,旁人,李家父子谁也不敢托付。
“别叫少爷。”李国书摆摆手,“叫李总,或者李老板都行。”
“嘿嘿,私下里嘛……”顾爱业挠挠后脑勺,笑得实在,“叫顺嘴了。”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对了,今早电视台又来电,说想给您做个专题专访,还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录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