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立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原来是这样。”他声音放得更缓,“那厂子……我爸让关?”
“嗯。”
“关。”王汉立点头,神色坦荡,“当然得关。等新授权落地,再重新开工。一步不能错,也不能急。”
王庭轩望着二叔眼角细密的纹路,想起他总在饭桌上教自己读《公司法》英文版的样子,心口那点疑云,慢慢散开了。
两人又聊了些后续安排——原料怎么退、工人怎么安置、账目怎么封存。王庭轩走时,天已擦黑。
他没去工商局办注销。
想着新授权快到了,要是先把执照销了,回头再跑手续,费时费力,反倒误事。
厂子确实关了。
但三天后的一个深夜,郊外厂房后门悄悄打开,几辆蒙布货车无声驶入。车间灯亮起,机器重新嗡嗡转动,只是不再贴“大地”标,换成了另一家挂名的小作坊牌子。
王汉立要的,从来不是赚钱本身。
他要的是王汉成那顶帽子稳稳戴在头上——只要大哥还在位,魔都这片地,就是他和祁振冬能横着走的棋盘。
上次被举报,不就被王汉成三两句话按下去了?风平浪静,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和祁振东都没料到,这一回撞上的对手,压根不怕那顶帽子。
——
“哟,庭曦同志,又见面啦?”
李国书翘着二郎腿,坐在电冰箱厂厂长办公室的真皮椅里,见王庭曦推门进来,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王庭曦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怎么……又是你?”
她今天是来电视台做专题采访的,任务单上只写了“魔都电冰箱厂”,连厂长姓甚名谁都没提。
偏偏,又是他。
上回醉酒那晚的事,像根细刺扎在记忆里——昏沉中有人托住她的腰,有人凑近耳畔低语,有人在她意识尚存三分时,扣紧她的手指……她事后回想,不是没有挣扎,只是力气像被抽空了。
那之后,她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连同事提起“李老板”,她都绕着走。
世道偏爱开玩笑。躲不开,就撞个正着。
“这儿我当家,当然是我喽。”李国书站起身,边说边朝她走来,右手自然伸出。
王庭曦眼皮一掀,翻了个极轻的白眼,像是叹气,又像无奈,这才伸出手——纤细,指尖微凉,腕骨处一点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李国书握得不重,却也没立刻松开:“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晚我请客,假日酒店,赏个光?”
王庭曦脑中“嗡”地一声,又浮起那晚的细节:他领口微敞,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旧表,滴答声混着酒气钻进耳朵……
她指尖一缩,迅速抽回手,声音清亮干脆:“不好意思,今晚约了人,走不开。”
李国书没恼,反而笑着侧过头,朝旁边一直站着的厂长顾爱业使了个眼色。
顾爱业立刻上前一步,笑容周到:“王同志,来者是客嘛。我们已经在假日酒店订好了包间,不光请您,台里几位同事、还有您的直属领导张主任,我们都提前打了招呼——您要是不去,倒显得我们厂不懂礼数了。”
王庭曦睫毛颤了颤。
张主任……那是她顶头上司。
在体制内,这种“集体邀约”一旦摆到明面上,拒绝就不是客气不客气的事,而是态度问题。
她盯了李国书一眼——他正含笑看着她,眼神坦荡,甚至有点无辜。
她抿了抿唇,最终点了下头:“行。七点,假日酒店。”
采访随后开始。
当听到李国书说,电冰箱厂已为魔都提供一千二百多个就业岗位,年纳税额比去年翻了两倍多时,王庭曦笔尖一顿,差点划破采访本。
这数字,搁在全市工业企业里,妥妥的标杆。
更让她意外的是,李国书放下保温杯,笑了笑:“下一步,我们准备在西郊拿块地,建二期厂房。投产后,至少再加八百个岗位,税收还能再涨三成。”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
王庭曦低头记着,笔尖沙沙响,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若单论本事与气魄,撇开那点趁人不备的算计、藏在笑纹底下的轻浮念头,王庭曦心里是真服李国书的。
上午做采访,中午就在厂里食堂搭伙吃饭。摄影师顺手拍了几张伙食:白米饭堆得瓷实,两荤两素一例热汤,油星儿亮,青菜水灵,连汤碗边都泛着家常的暖光。跟机关单位的食堂比,半点不差,甚至更实在些。
下午转场拍生产线——电冰箱怎么从零件变成整机,螺丝怎么拧紧,线路怎么接牢,冷凝管怎么弯出标准弧度。王庭曦始终站在镜头前,嘴角含笑,手里攥着话筒,一会儿问李国书技术参数,一会儿蹲下来跟焊工师傅聊工龄,声音清亮,眼神专注,像块吸住人的磁石。
五点收工。众人收拾器材、清点设备,说笑着往假日酒店走。
这厂子摊子铺得大,配了五辆轿车,清一色从香江汽车厂订来的,车身锃亮,方向盘上还带着海风咸味儿。
进了餐厅,李国书和领岛你一句“李总高瞻远瞩”,他一句“领导慧眼识珠”,推杯换盏间酒已过三巡。领岛到底要端着身份,吃到一半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前特意把王庭曦叫到一旁,压低嗓音叮嘱:“小王啊,多跟李总走动走动,咱们台里广告档期紧,可得盯紧了他们厂的投放意向。”
王庭曦只得留下,陪李国书坐到最后。
厂长和几个车间主任早得了暗示,轮番敬酒,一杯接一杯,话也说得烫嘴:“王记者年轻有为!”“您这一来,我们厂蓬荜生辉!”“再喝一杯,就一杯,感情全在这儿了!”
她心里透亮——李国书又打歪主意了。可当着满桌人面,不举杯就是驳面子,硬撑着喝下去,最后干脆演得逼真些:眼皮发沉,手指发软,话也含糊了,身子一歪,差点滑下椅子。
醉是装的,但酒是真下了肚。三分清醒留着防身,够用了。
李国书果然扶她回房。
“唉……”他半搀半揽着她往电梯里走,嘴里喃喃,“人怎么就不知不觉成这样了呢?”
“到底是年纪轻啊,定力不够,定力不够……”
这话只敢对自己说。若换作旁的姑娘,他连门都不敢让进——唯独对王庭曦,才敢松这份心。
进屋后,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手刚碰到她外套拉链,动作顿了顿,又慢慢往下探。
正解到第二颗纽扣,王庭曦忽然睁眼,目光如刀,直直钉在他脸上。
李国书手一抖,立刻缩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啪!”
一记耳光脆响,火辣辣贴上他左颊。
“臭流氓!”她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他慌得后退半步,手忙脚乱摆着:“我……我看你醉得厉害,怕你睡不好,想帮你脱件外套松快松快!真没别的意思!你信我!”
脸面早已扫地,连强撑的镇定都碎了一地。
“信你?你不是说只脱外套吗?”她一把扯起滑到胸口的衣襟,指着那截露出来的肩带冷笑,“我内衣跟外套缝一块儿的?还是你手长眼瞎,摸哪儿算哪儿?”
骂完,自己动手把衣服拽正,扣子一颗颗系回去。
“那……那外套太紧,我……我手滑……”
编不下去了。他额头沁出细汗,脖子根都红透了。
“混蛋!色胚!下流坯子!”
“我明天就去告你!”
她抬手又指他鼻尖,气得指尖发颤——借口都不打个草稿,专挑人肝火最旺时添柴!
“别别别!我错了!真错了!”他急得往前凑半步,又不敢碰她,“饶我这一回!”
……
“上回是谁把你从派出所捞出来的?恩将仇报,不怕天打雷劈?”
她本就是气极口误,话出口就收了势。再说,李国书如今是省里挂名的“明星企业家”,台里早打了招呼:此人动不得。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冷冷撂下一句:“记住了——再有下次,我不告,但我转身就走,这辈子你别想见我第二面。”
“知道!知道!”他连声应,额角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晃了晃身子,扶着墙往门口挪。洋酒后劲上来,眼前浮着金星,脑子像浸了温水,沉甸甸的。
“我送你回宿舍吧,这么晚了,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他抢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极软,想把刚才那点狼狈悄悄盖过去。
她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他亲自开车送她。路上她靠在副驾上睡死过去,呼吸匀长,睫毛在路灯掠过时微微颤动。到了宿舍楼下,他拿“我是她对象”搪塞门卫,顺利进门。上楼时手背有意无意蹭过她腰线,指尖试探着往上移半寸,又飞快收回——她毫无反应。
把她放到床上,他站了片刻,喉结又滚了一下。
刚才楼梯上的触感还在指腹——人是真的昏过去了。
可她白天那句“再有下次,这辈子别想见我第二面”,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迟疑着,在床沿坐了半分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庭曦……睡着穿这么多,明早肯定浑身僵,我帮你松松筋骨,按两下就走,真不碰别的。”
话音未落,手已经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