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多了躺久了，肌肉容易发麻，我给你揉揉，免得醒来一身酸疼。”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假得硌牙。
两个小时后，他从宿舍楼匆匆出来，反手带上门，仰头呼出一口长气。
“唉——”
“李国书啊李国书，你怎么就这么经不住试？”
“刚被拎着耳朵警告，转头就又犯，早晚把自己作进坑里！”
车子驶出宿舍区，在路边停下。人是爽利了，心却悬着——明早她醒过来，会不会觉出异样？
他临走前仔仔细细给她擦洗过，衣服也一件件穿妥帖，可女人身上那点微妙的知觉，他哪摸得准？万一她察觉不对……
他搓了把脸，抬手看表：十点零七分。
不算晚。
掏出传呼机，给侄子李家羽发了条简讯，又拐进街角公用电话亭拨过去。那边背景音震耳欲聋，迪斯科的鼓点咚咚砸着听筒。
“家羽？我在门口，你出来一下。”
他停好车，推门进去。霓虹灯在脸上扫过，忽明忽暗。
吧台边有人侧头望来，低声嘀咕：“这人……不就是那天跟在李家羽后头的那个男的？”
王庭威站在迪斯科舞厅门口的暗影里，眉头微拧，目光追着李国书的背影，看他推开旋转门，一步踏进了震耳欲聋的光与声之中。
“威少，认得这人？”
旁边一个穿浅灰条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年轻男人侧过头，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那辆玛沙拉蒂——香江空运过来的，刚上牌没几天。”他顿了顿，抬下巴朝门外街角一指，“底盘低、线条硬，标是新换的，听说李家去年全资接了厂子，现在专供高端线，落地价没个五四十万下不来。”
王庭威没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假期酒店见过一面。跟李家羽一道来的，不是本地人，听口音像是京里出来的。”
“哦——”那人拖长了调子，嘴角一翘，“那可真是撞上对手了。”
他们这一拨，是王庭轩底下带出来的，跟李家羽从没坐过一张桌子，更没喝过同一壶茶。平日碰面，彼此笑得客气，话里却总夹着冰碴子——你夸我项目做得快，我回你资金链绷得紧；你说我胆子大，我笑你步子虚。面上没撕破，心里早划好了界。
李国书一进去，热浪混着鼓点劈头盖脸砸过来。红蓝紫的光在天花板上乱窜，满眼都是甩胳膊扭胯的年轻人，男男女女贴得极近，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搂着腰原地打转。他下意识抿紧嘴唇，眉心微微一蹙——京城那些私密会所，冷气足、灯光柔、音乐只够听清人说话，哪来这种活像要把地板跺穿的架势？
魔都到底不同。不靠政治站位吃饭，也不用天天端着首都的体面，新东西来了，先试试水温，再大大方方踩进去。
“这儿！这边！”
李家羽一眼就瞧见了他，立刻从卡座里直起身，手在空中用力挥了两下。李国书走过去，只见他正跟三四个人围桌猜拳，酒瓶横七竖八倒着，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挨着他坐，几乎半边身子都倚在他肩上。每赢一局，他就笑着揽住姑娘脖子，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一口，惹得周围哄笑一片。
李家羽拍拍身边空位，招呼李国书坐下，只简单一句：“我叔，京里来的，最近打算在魔都落脚。”
几个年轻人立刻凑上来，热情得有些刻意：“李少，早听说您背景硬！咱们一起干点事？”
“对啊，羽哥的冰箱厂和地产盘子，现在谁不眼热？”
“要不改天约个清静地方细聊？这鬼地方喊破喉咙，对方都以为你在唱歌！”
李家羽笑着摆手：“成，等风头过了，找个茶楼慢慢谈。”——魔都摊子铺得大，光靠自己跑不过来；公子哥多，既是人脉，也是人手；生意做宽了，谁搭把手，谁分一杯羹，本就是明账。
李国书没推辞，接过递来的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跟着吆喝起哄，三局两胜，输的人罚酒。
中途他起身去洗手间。走廊窄，才两米宽，头顶一盏昏黄壁灯，光晕摇晃。刚拐过弯，迎面就撞上王庭威和另一个穿藏青西装的年轻人，两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抵住了两边墙壁。
李国书本想侧身让路，脚步刚偏，王庭威却忽地往左一滑，肩头直冲他胸口撞来。
“哎哟！”
“你瞎啦？长没长眼？”
“敢撞我？找抽是不是？”
骂声又急又冲，像铁钉子往耳膜里钉。
王庭威一直记着假日酒店那一句——“这香蕉是谁？这儿也有你说话的份？”——当时脸上火辣辣的，回去后连灌三杯凉茶都没压住那股闷气。不敢动李家羽，可这姓李的“亲戚”，不正好送上门来？
李国书站定，目光扫过去，几秒后才认出人。再一想，那日在酒店大堂，这人确实在场，还被李家羽呛得脸色发青。他心头一亮：原来不是偶遇，是寻衅来了。
他没发火，反倒嗤笑一声：“狗挡道，是它没脑子；狗叫得响，是它咬不动人。你这副德行，不就是只会汪汪吠两声？”
“你——！”王庭威眼睛一瞪，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
旁边那人也沉下脸，右手攥紧，指节泛白，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李国书慢悠悠补了一句：“要不要我撒泡尿给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张嘴，配不配说人话？”
话音未落，王庭威拳头已抡了过来。
另一人也扑上前。
走廊太窄，转身都费劲。李国书仗着身板结实，硬扛两下，左格右挡，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尤其怕被人箍住胳膊——一缠上，连退步都难。他猛地发力，一把搡开右边那人，转身就往出口跑，边跑边吼：“家羽！快来！”
李家羽听见喊，酒杯一撂，抄起桌上半瓶啤酒就冲了出来。身后七八个年轻人呼啦啦全跟上，有人顺手抄起塑料凳，有人扯松领带，全奔着走廊去了。
王庭威那边也不含糊，眨眼工夫，五六个身影也堵了上来。
于是，迪厅中央的舞池还没停，灯光还在闪，音乐还在轰，一群人却已在走廊里扭作一团。拳脚声、骂娘声、酒瓶碎裂声混在一起，倒比音乐还热闹三分。
跳舞的没一个慌。有人靠墙嗑瓜子，有人端着酒杯踮脚张望，还有个戴墨镜的姑娘掏出小镜子补口红，一边涂一边笑：“啧，这年头打架都讲排场，还得挑迪厅打。”
经理老周三十出头，短发利落，衬衫扣子系到最顶一颗。他远远看见动静，立马挥手叫人：“别报警！谁敢按电话，卷铺盖滚蛋！”
——严打刚铺开，谁沾上“聚众斗殴”，轻则劳教，重则蹲号子。真报了警，今晚这些爷们儿顶多关两天就放，回头他这迪厅怕是要被查到连螺丝钉都不剩。
可他压得住手下，压不住一个新来的小服务员。那姑娘二十出头，圆脸，扎马尾，见场面失控，脑子一热，转身就往办公室跑，手忙脚乱拨通了110。
警笛声由远及近，“哔呜——哔呜——”，尖利得刺耳。
老周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一排员工：“谁报的？”
马尾姑娘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老周一眼钉住她，却没吭声。他几步跨到前台，抓起对讲机：“小蛮！后门！马上带李少、乔少、威少他们走！”
话音未落，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壮实青年已闪身而出，一手扶着鼻梁微肿的李家羽，一手半架着捂着左眼的王庭威，三人低头猫腰，从消防通道的铁门溜了出去。
霓虹灯在他们身后一闪，像一场没演完的戏，匆匆落幕。
“各位朋友，行个方便！”负责人提高嗓门，声音压过迪厅里残留的震颤低音，“刚才的事，谁也没瞧见——今晚所有账单，全免！”
“成嘞！”
“骞哥敞亮！”
“放心，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围观的人纷纷应声，有的拍胸脯，有的摆手，有的干脆转身就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队男女服务员立刻推着吸尘器、拎着拖把、端着水桶涌上来，抹桌、擦地、收碎玻璃，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十遍。
没过几分钟，几辆警车闪着蓝光停在门口，七八名穿制服的民警鱼贯而入……
巷子口离迪厅不过百米，青砖墙缝里还渗着昨夜的潮气。
李家羽站在暗处，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如刀，直钉在王庭威脸上：“威少，你记着——这事，不算完。”
话不高，却沉得坠地。
他李家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这一拳打在李国书身上，等于砸在他李家羽的门楣上。
王庭威冷笑一声，下巴微扬：“你没完？我更没完。咱们走着瞧。”
他从小在米国长大，护照上印着星条旗，骨子里信奉一条：这边的规矩，管不着他。
除了自家人，他谁都不服，也懒得装。
李家羽没接话，只朝他缓缓竖起右手拇指，停了半秒，忽地手腕一翻——拇指朝下，轻轻一压。
没骂一个字，可那意思，比甩耳光还响：你？不够格。
王庭威脸一僵，喉结滚动，眼神骤然发冷。他盯着李家羽和李国书并肩离去的背影，直到两人拐进街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