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三名便衣已从两侧绕过花坛,无声站定。王庭轩后颈汗毛竖起,下意识往二叔身后挪了半步。
王汉立盯着汪睿博的领带夹——一枚小小的银色五角星——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
汪睿博往前半步,视线钉在王庭轩脸上:“王庭轩,有人实名举报你经营的磁带厂长期盗录发行音像制品。今天下午,我们在现场查获正在运转的生产线、成品磁带六万两千盒,全部封存。工人七人,现均在局里配合调查。”他略一停顿,声音没起伏,却像秤砣坠地,“法人是你,厂长是你,生产许可文件上的签字,也是你。”
王庭轩脸一下子白了:“不可能!厂子早停工了!我上周就让所有人回家待命,机器全断了电!”他猛地扭头看向王汉立,声音发紧,“二叔,您那天也在场,您说句话啊!”
王汉立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终究没出声。
汪睿博侧身让开半步,两名年轻警员上前一步,手掌虚按在王庭轩双肩,力道不重,却像两道铁箍:“王工,请跟我们回局里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王庭轩还想开口,王汉立却突然伸手,轻轻按住他手腕,又朝汪睿博点了下头:“汪局,借一步说话?”
汪睿博摇头,动作很轻,却斩钉截铁:“王董,有什么话,到局里说。”
他抬手示意,一行人转身往外走。阳光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几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王先生,您是磁带厂的股东之一,还请您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一行人很快抵达警局。
时针已悄然滑过晚上七点。
众人腹中空空,却谁也没提吃饭的事。
这案子是李市长公子李家羽亲自过问的,汪睿博局长刚进办公室就悄悄拨通了王汉成输记的电话。听那边语气沉稳、措辞清晰——“依法依规,一视同仁”八个字落地有声。他收了线,肚子虽在咕噜作响,手却立刻翻开案卷,直奔审讯室,亲自提审王庭轩。
王庭轩双手被铐在审讯椅扶手上,双脚也锁在铁椅腿的环扣里,衣领歪斜,额角沁着汗,脸色涨得发青。
“我爸是王汉成!你们这是干什么?!”他猛地一挣,铁链哗啦作响,声音嘶哑,“我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没数?!”
他不是没想过体面,可此刻连坐直身子都费劲。魔都权力最重那人的独子,竟被按在冷铁椅子上,像捆住翅膀的鸟——丢的哪是他一个人的脸?是输记的威信,是整座城市的颜面。
“王庭轩,盗版磁带成品、生产线、包装材料,全在厂里当场起获;十一名工人笔录齐全,一致指认‘厂里安排的’。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汪睿博把一叠照片推到桌沿,纸角微微翘起。他没坐正,只斜倚着桌边,目光平直,不怒自威。这事关王汉成公子,别人来问,怕压不住阵脚。
“停了!早就停产了!”王庭轩急促喘气,脖颈青筋绷起,“我压根没下过开工指令!要是真干了,肯定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跟我没关系!真没关系!”
他语速飞快,像要抢在念头落定前先把话甩出去。可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神:厂子什么时候复产的?谁签的复工单?谁调的仓库货?他这个厂长,竟一无所知?
“你是厂长,也是股东。”汪睿博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桌面,“整个厂子,谁敢绕过你动手?”
王庭轩喉结一动,没接上话。
没错,他股份不多,可厂里上下三百号人,点名、排班、发薪、签字——全经他手。没有他的印章、没有他的口头准许,连一台机器都别想通电。可……真不是他下的令。
那命令从哪儿来的?
“啪——!!!”
一声脆响炸开。
汪睿博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震得跳了一下,水珠溅到案卷上。
王庭轩浑身一颤,肩膀本能缩起。
“交代清楚!厂子产权登记在你、祁振东、王汉立三人名下。另外两位股东,有没有授意你生产?有没有分润?有没有参与策划?说!”
汪睿博目光如刀。
他清楚底细:磁带厂实为祁振东与王汉立联手操盘,王庭轩只是挂名小股东,连分红都是按季打到账户,从不插手经营。若说这事纯是他一人所为,鬼都不信。
何况王汉成输记亲口定调:“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这话听着公允,实则是把路堵死了。
当然,所有合同、执照、责任书上,清清楚楚写着王庭轩的名字。就算他咬出另两人,只要对方一口咬定“不知情”“没签字”“没分红”,照样拿不出铁证。
可试一试,又何妨?
“没有!真没有!”王庭轩猛地摇头,手腕被铐得生疼,金属刮擦声刺耳地响起来,“是下面人瞒着我干的!跟我们三个股东,半点关系都没有!”
“王庭轩,”汪睿博身体前倾,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却更沉,“你是厂长。哪怕下令的是别人,监管失职,你逃不掉;日常管理缺位,你脱不了干系。现在主动讲清,还能算个态度;硬扛到底,等证据链闭合,就是加重情节。”
王庭轩嘴唇哆嗦着,忽然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我要见我爸……我要见输记……”
声音轻了,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执拗。
他爸是魔都输记,是这座城真正的掌舵人。连李家羽都要敬三分的人,怎会护不住自己一个儿子?
汪睿博静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平缓,却像冰水灌顶:“行动开始前,我当面请示过王汉成同志。他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王庭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反复喃喃:“怎么会……怎么会……”
眼角发烫,一滴泪猝不及防滚下来,砸在铁椅扶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懂了。
工人没指名道姓,只说“厂里让干的”——可厂里,不就是他王庭轩?
公章在他抽屉里,钥匙在他腰上,考勤表在他桌上。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洗不白了。
更凉的是,连亲爹都斩钉截铁划清界限。
就在心口发冷的刹那,他忽然记起——父亲某次饭后闲聊,曾淡淡提过一句:“你二叔王汉立,心思太活,靠不住。”
当时他只当是长辈间寻常龃龉,一笑置之。
可如今,那句无心之言,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脑子里。
门外,一名年轻民警轻轻叩了两下门,探进半张脸:“汪局,王汉立同志来了,在接待室等您。”
汪睿博起身,没说话,径直出门。
走廊尽头,王汉立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见汪睿博走近,他侧过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眼角纹路舒展,像一张熨帖妥当的面具。
“汪局长,事情我听说了。”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可之前,老大哥亲口答应过庭轩,厂子必须关停整顿。眼下突然复产,会不会是底下人欺上瞒下,瞒着孩子干的?您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啊。”
他顿了顿,压低半分嗓音,笑意未减:“再说了……庭轩的身份摆在那儿。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您心里,比我更明白。”
——这是要把王汉成拖下水。
祁振东和他早合计好了:想快钱,就得走偏门;走偏门,就得有人罩着。没人罩,连货都运不出魔都码头。
汪睿博没应声,只静静看着他。
这张脸,他见过不下二十次——开会、调研、合影、慰问……熟悉得如同自家门牌。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那副笑容底下,皮肤像一层薄蜡,底下翻涌着什么,幽暗、黏稠,又冷得瘆人。
他点了下头,语气平淡:“行动前,我请示过王汉成同志。他原话是——‘一切按程序走,不打招呼,不递条子,不讲情面。’”
王汉立脸上的笑,僵住了。
半秒后,嘴角缓缓松开,像断了线的木偶。
他终于看清:哥哥没被拉下水。
相反,那艘船不但没沉,还在水面之上,加装了一艘昼夜巡弋的执法艇。
“王汉立同志,磁带厂那边,多数工人反映是厂里下了指令继续生产;可您侄子王庭轩却坚称,自己早在两周前就签发了停产通知,还让大伙儿暂时回家歇着——也有几位老师傅当面证实了这事。所以我想请教您一句:这中间,是不是还有咱们没摸清的内情?”
汪睿博身子略向前倾,语气平和,却字字落在实处。
“我真不清楚。”王汉立两手摊开,肩膀微耸,“您说得对,厂子从头到尾都是王庭轩在管,我和另一位股东连账本都没翻过。这次出了事,要不是汪局长亲自登门,我连厂子还在冒烟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汪睿博心里像被冷茶泼了一下——前脚大哥王汉成刚亮出公事公办的架势,他后脚就把手抽得比谁都快,连袖口都不沾一点灰。